爆破師很不情願,還是按張大謀說的方法弄了。
爆破師把麵粉跟煤粉混在一起,包在炸藥外面,嘴裡罵罵咧咧,覺得這內地來的土包子在浪費時間。
劇組的人都退到了安全線外。
杜琪峯盯著監視器屏幕。
「各單位注意!」
「三!」
「二!」
「一!」
「起爆!」
「轟!」
一聲巨響。
那輛廢棄小汽車被氣浪掀到了半空,車門跟輪胎飛出去。
接著,一團橘紅色的火球騰空而起。
麵粉跟煤粉遇到高溫燒了起來,濃黑煙翻滾著衝上天。
這畫面看著很震撼,比之前那種白煙效果好了不知多少。
杜琪峯看著監視器里的慢動作回放,從導演椅上跳了起來。
「漂亮!」
「這爆炸太真實了!」
杜琪峯轉過頭走到滿臉是灰的張大謀面前。
「小子,你這招從哪學來的?」
張大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在廠里拍抗戰片的時候自己琢磨出來的。」
「廠里沒錢買進口的專業發煙劑,我們只能用土辦法湊合,多試幾次就摸出門道了。」
杜琪峯聽完這番話,心裡很欣賞。
香江電影人講究實用跟變通,張大謀這種做法很對杜琪峯的胃口。
杜琪峯轉頭衝著場務喊道:「去後勤領個五百塊的紅包過來!」
杜琪峯又指了指張大謀。
「下午的戲,你不用搬沙袋了。」
「直接跟在主攝影師旁邊看,有什麼不懂的直接問他,我特批的!」
張大謀很激動,連忙鞠躬。
終於能近距離看那些高級設備怎麼幹活了。
這五百塊紅包事小,能摸到那台德國阿萊攝影機才是最大的收穫。
張大謀那邊混得不錯,陳大歌在《逃學威龍》劇組卻過得很煎熬。
下午繼續拍戲。
劇組轉到了學校教室里。
這場戲是吳夢達扮演的臥底跟周星星在講台上交接情報。
王金沒給機位調度圖,也沒準備分鏡頭腳本。
王金只是簡單給兩個演員講了講大概的情景,就坐回監視器後面,讓他們自由發揮。
陳大歌站在角落裡,拿著個筆記本,不知道該記什麼。
現場連個場面調度規劃都沒有,台詞對白也不清楚。
看著太草率了。
場記打板後。
周星星站在講台上做交接動作,抓起一根粉筆扔向吳夢達的臉。
吳夢達反應很快,順手拿起講桌上的黑板擦往臉前一擋。
粉筆灰揚了吳夢達一臉,連眉毛都變白了。
吳夢達咳了起來,指著周星星大罵。
「臭小子,你想謀殺老師啊!」
周星星攤開雙手。
「老師,這是考驗你的戰術反應能力,很明顯你不及格。」
全場爆笑,連舉著收音杆的錄音師都憋不住樂出了聲。
王金在監視器後豎起大拇指,拿起對講機喊了過。
陳大歌忍不住了,把筆記本往腋下一夾,走到王金身邊。
「導演,剛才那個動作脫離了劇本設定!」
「他們是在交接情報,這種滑稽的舉動會破壞連貫性和邏輯性!」
王金轉過頭,手裡拿著一罐冰鎮可樂,喝了一大口,打了個嗝,看了看陳大歌。
「你今天就認死理了是吧?」
「我告訴你什麼是連貫性。」
王金用手指敲著監視器。
「只要觀眾笑了,只要他們覺得這兩個人物有趣,願意繼續看下去,那就是最大的連貫性!」
王金指著正在補妝清理粉筆灰的吳夢達。
「喜劇沒有教科書,只有生活和演員的本能。」
「達哥那一下黑板擦擋臉,去蘇聯的電影學院上四年大學也教不出來!」
「你那套從書本上學來的理論,在香江行不通。」
「你要是真想學東西,就把你腦子裡那些藝術包袱全倒進垃圾桶!」
陳大歌被懟得沒話說,臉漲得通紅。
看著片場裡忙碌高效的香江電影人,看著周星星跟吳夢達湊在一起商量下一個搞笑橋段。
內心開始動搖。
難道自己堅守的藝術理論,真的是錯的?
晚上八點。
三個劇組的麵包車陸續回到尖沙咀的酒店。
十幾個內地的青年洗完澡,聚在張大謀的房間裡。
馮大剛從外面的廟街夜市買了幾大碗牛雜跟幾打冰鎮啤酒,用塑膠袋拎了回來。
大家坐在地上邊吃邊聊。
房間裡一股牛雜香氣,氣氛很熱烈。
馮大剛用牙咬開一瓶啤酒灌了一大口,嚼著牛腸。
「兄弟們,這香江的劇組太厲害了,大開眼界啊。」
「他們做道具,全是標準化作業流水線。」
「用最便宜的泡沫硬紙板跟塑料,外頭刷層漆,能做出跟真傢伙一模一樣的東西。」
馮大剛掰著手指頭給大家算帳。
「這能省下多少錢啊!」
「要是把這招帶回去,廠里的經費能省出一大半干別的事!」
「林總那句電影是商品,說到點子上了,成本控制得很死。」
張大謀端著一碗牛雜,嘖嘖稱讚。
「大剛,省錢是一方面。」
「關鍵是人家的設備跟技術,那才是真本事。」
「那個叫斯坦尼康的減震器,穿在身上跑,鏡頭一點都不抖。」
「還有多機位拍攝,同時抓全景跟特寫,剪輯的時候不用找補,直接就能拼起來。」
吳子牛嘆了口氣,放下筷子拿過一瓶啤酒。
「不僅設備好,劇組運轉效率也高。」
「導演一喊卡,燈光錄音場記幹活,該補光的補光,該對台詞的對台詞。」
「不需要導演操心這些小事。」
「在咱們那邊,導演連盒飯去哪買還有群演怎麼站位都得管,累得半死,沒法專心拍戲。」
一直沒說話的陳大歌坐在床沿上,放下了手裡的啤酒瓶。
「各位,我今天算是受教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陳大歌。
「我去的是王金的喜劇劇組。」
「沒有分鏡頭,連人物小傳都沒有,演員現場全憑本能發揮,想到什麼演什麼。」
「我一開始覺得這是胡鬧,是糟蹋電影這門藝術。」
陳大歌握緊了拳頭。
「但我看到劇組裡其他人的配合,還有那種喜劇效果,我服了。」
「我明白林總早上說的那番話了。」
「電影首先是商品。」
「要是觀眾不愛看,拍得再藝術講的道理再深,也只是一堆賣不出去的廢膠片。」
田狀狀走過去,拍了拍陳大歌的肩膀。
「大歌,你能想通就好,別鑽牛角尖。」
「楊台長派咱們來,就是長見識的。」
「把香江這套商業模式跟工業化流程學回去。」
「加上內地的文化底蘊,以後咱們也能拍出賣座又叫好的電影。」
十幾個年輕人站起身,舉起手裡的啤酒瓶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帶著這群年輕人改變內地電影工業的決心。
房間門被敲響了。
馮大剛跑過去開門。
老何穿著西裝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疊通行證。
「大家都還沒睡吧?」
老何走進房間看了看。
「何總,這麼晚了還有任務?」張大謀迎上前。
老何把手裡的通行證遞給張大謀。
「林總交代了,明天早上所有人都不要去片場了。」
陳大歌往前走了一步。
「何總,是不是我們今天在片場犯錯誤了?」
「別緊張。」
「《新龍門客棧》的成片剛剛從機房剪出來了,這可是佳藝投資一千五百萬港幣做出來的大片。」
老何看著這群內地來的年輕人。
「明天上午十點,林總要帶你們去看看,什麼才是代表著整個亞洲最高水準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