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的會議室里,菸灰缸已經堆滿。
兩包壓癟的紅萬寶路空盒扔在地上。
何冠昌解開領帶,丟在凌亂的文件堆上。
「滙豐的催款函送到了。」
「月底前要是補不齊新界那兩間戲院的利息,人家就要走拍賣程序。」
鄒文懷兩眼布滿血絲,盯著面前的票房清單。
清單上,《摩登保鏢》上映第七天,單日票房已經跌破四十萬。
隔壁佳藝的《縱橫四海》,勢頭半點不減,每天都在一百五十萬上下晃悠。
「許冠文人呢?」
鄒文懷發問。
「一早就回家裡了,電話拔了線,阿英說他大哥在屋裡喝悶酒。」
「冠文這次心氣被打散了。」
「他自認磨了半年的喜劇,結果現在的後生仔嫌老土。」
鄒文懷拿起茶杯,裡面只剩半截泡脹的茶葉渣,倒不出水來。
「不能全怪劇本。」
「佳藝那是把百貨超市的利全讓給戲院了。」
「買一張票,去買奶粉打九折,師奶們哪怕不看電影,為了買便宜奶粉也去排隊買票。」
何冠昌嘆氣。
「可咱們手頭沒百貨超市,只有二十幾家天天虧錢的破戲院。」
「有些加盟的戲院經理今天跑來鬧,要求撤掉《摩登保鏢》,換放佳藝的片子。」
「吳康民那邊更絕,雙南的排期直接給佳藝挪了九成。」
鄒文懷把空茶杯磕在桌面上。
「給雷覺昆遞話沒有?」
「金公主那邊怎麼說?」
何冠昌搖搖頭,嘴角掛著苦澀。
「雷老闆現在精明得很,對嘉禾的兩間戲院,只肯出兩百萬撿便宜。」
鄒文懷額頭青筋跳動。
「兩百萬?他怎麼不去搶!」
「當年我幫他分銷片子的時候,他天天跟在後頭喊鄒哥!」
屋裡沉默下來,頭頂吊扇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淺水灣的一處別墅內。
許冠傑推開客廳的門,把手裡打包的兩盒燒臘飯放在茶几上。
許冠文穿著發黃的老頭背心,坐在藤椅上,手裡擺弄著膠片剪接刀。
旁邊的小茶几上,倒扣著幾個空拉罐啤酒。
許冠英縮在角落的矮凳上,揉著青紫的膝蓋。
「哥,吃點東西吧,深井燒鵝,剛出爐的。」
許冠傑把飯盒蓋子揭開,香味飄了出來。
許冠文手指在剪接刀的刀刃上蹭了蹭。
「阿傑,你老實講,是不是我真落伍了?」
許冠傑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
「哥,戲是好戲,底層的味道全在。」
「但現在的中學生、小年輕,他們要看洋氣的。」
「周閏發穿風衣拿雙槍在巴黎鐵塔下轉圈,他們覺得那叫時髦。」
許冠文把剪接刀扔在桌上。
「那是花架子,全是花架子!」
「保安被狗咬、小偷掉進下水道,這才是香江人的日子!」
許冠英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可日子已經夠苦了,大家進戲院就想看點平時見不到的嘛。」
許冠文瞪了二弟一眼,許冠英趕緊縮回腦袋。
「鄒文懷今天打了我三個傳呼。」
許冠文揉著乾癟的眼眶。
「嘉禾帳上空了,下個月連片場看門大爺的工資都拿不出。」
「他想讓我再寫個本子,用老套路趕一部鬼馬喜劇出來救市。」
許冠傑神色變得嚴肅。
「哥,不能接了。」
「嘉禾現在是個無底洞,你再填進去,許氏的招牌就全砸了。」
「昨天新藝城的曾支偉托人遞話,想請咱們三兄弟過去聊聊新本子。」
許冠文擺擺手,顯得有些疲憊。
「曾支偉自己屁股後面還一堆爛帳呢。」
「要去,也不能去投奔一個落難的。」
「佳藝那邊……有什麼動靜沒有?」
許冠傑有些意外。
「哥,你想找林軒?」
「前陣子老何還在報紙上罵咱們是舊時代的產物。」
許冠文從兜里摸出一根壓扁的香菸點著。
「林軒是個生意人,也是個懂戲的人。」
「他用《縱橫四海》踩我們,是因為嘉禾擋了他的道。」
「嘉禾要是倒了,整個香江能出得起八百萬拍一部大戲的,就剩他林軒一個。」
「先晾著鄒文懷,看看這艘破船到底什麼時候沉。」
佳藝大廈七樓。
老何手裡拿著一份嘉禾旗下戲院的資產評估報告。
「林總,嘉禾在新界的兩家戲院,滙豐已經在做資產核算了。」
林軒翻過一頁紙。
「鄒文懷去找雷覺昆了?」
「去了,碰了一鼻子灰。」
老何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雷覺昆那隻老狐狸開價兩百萬,鄒文懷差點跟他掀桌子。」
林軒將鋼筆套擰上。
「兩百萬確實欺負人了。」
「那兩塊地皮雖然偏,但勝在面積夠大,改建成倉儲或者小型超市正合適。」
老何眼睛亮了一下。
「林總,咱們出手抄底?」
「不急。」
林軒走到窗邊,看著廣播道上的樹影。
「等滙豐的催收函貼到嘉禾大門上再說。」
「有些老前輩,不被逼到牆角,是捨不得把家底掏出來的。」
桌上的內部專線響了起來。
老何走過去接起聽筒,聽了幾句,臉色變了變。
他捂住話筒,轉頭看向林軒。
「林總,一樓大堂前台打來的。」
「許冠文來了,一個人說想見您。」
「請他上來,帶去我的小會客室,上好茶。」
老何放下聽筒,嘴裡嘖嘖出聲。
「這位喜劇之王居然主動登門了,鄒文懷要是聽到這個消息,估計得當場吐血。」
十分鐘後。
佳藝的小會客室。
門被推開,林軒和老何一前一後走進去。
許冠文正端著瓷茶杯,看著牆上貼著的《縱橫四海》海報。
聽到動靜,他把茶杯放下,站了起來。
這位在片場呼風喚雨的暴君,此刻姿態放得很低。
「林總,冒昧打擾了。」
林軒走過去,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許導客氣了,坐下聊。」
兩人隔著茶几落座,老何順手把門關上,自己找了個邊角的位子待著。
許冠文沒有拐彎抹角,直奔主題。
「林先生,外面的報紙都在寫嘉禾快撐不住了。」
「我也不瞞你,《摩登保鏢》的尾款,鄒文懷還沒給我結清。」
「許氏兄弟在香江拍了十年喜劇,總不能因為嘉禾倒了,我們三兄弟就跟著沒飯吃。」
林軒端起茶壺,給許冠文的杯子裡添了點熱水。
「許氏喜劇的招牌很響。」
「但時代變了,光靠打更、當保安、偷東西這些老段子,吸引不了現在的後生仔。」
許冠文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他來之前就做好了被奚落的準備。
「林先生看得透徹,阿傑也勸我改改路子。」
「佳藝財大氣粗,宣發渠道更是全港獨一份。」
「我想帶著阿英和阿傑過檔佳藝,只要林先生願意投錢,咱們簽三部戲的片約。」
林軒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三部戲的片約,太死板了。」
「佳藝不養閒人,也不喜歡簽死契。」
許冠文心裡一沉,以為林軒要拒絕。
林軒放下茶杯。
「我給你洪今寶的待遇。」
「佳藝出全資,給你成立許氏獨立工作室。」
許冠文抬起頭。
工作室模式在香江還是個稀罕物,洪今寶在佳藝拿到的特權,圈內早就傳開了。
「底薪我照給,每部戲佳藝收回成本後,利潤分紅全都有。」
林軒豎起兩根手指。
「票房周邊、海外版權,全算在總盤子裡。」
「劇組人員配置你說了算,你想找誰演就找誰演。」
許冠文呼吸重了幾分。
這利潤分紅,比他在嘉禾拿死片酬和乾股分紅要豐厚得多。
佳藝的電影周邊賣得有多瘋狂,全香江都有目共睹。
「林先生,條件這麼好,規矩肯定也不少吧?」
許冠文在圈子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