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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一代大亨落幕,嘉禾散夥飯

2026-10-16 00:41:46 作者: 亂世該隱

  林軒繼續說佳藝的制度。

  「規矩只有一條。」

  「劇本大綱和預算,必須經過佳藝製片部審核。」

  「你那種到了片場沒有分鏡頭本,靠現場現編,一句台詞磨上一天的拍法,在佳藝行不通。」

  「工業化流水線,講究的是效率和成本控制。」

  「達不到進度,佳藝有權中途換導演。」

  許冠文臉色變換,這等於是把他的絕對控制權剝奪了一半。

  在嘉禾,鄒文懷連片場都不敢進,全由著他性子來。

  老何在旁邊適時插了一句。

  「許導,佳藝的規矩就是這樣。」

  「林領東拍《縱橫四海》,去了歐洲那麼遠,每天的膠片都得卡著預算走。」

  「票房現在破千萬了吧?」

  這番話擊中了許冠文的軟肋。

  現在的許氏喜劇,最缺的就是大製作和高票房的認可。

  許冠文咬著牙,盯著茶杯里的水紋。

  

  「行!就按佳藝的規矩辦!不過劇本創意我得自己抓。」

  「可以!」林軒答應。

  ...

  嘉禾總部門前。

  幾名油漆工正在用灰漿抹掉牆上的海報。

  海報撕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層泛黃的李小龍舊照。

  大堂里的冷氣機壞了三天,沒錢出來修,屋裡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幾個老場務蹲在台階上抽著旱菸,神情木然。

  何冠昌提著公文包走出電梯。

  頂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鄒文懷坐在大班椅上,兩手搭在膝蓋上,呆呆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桌上擺著滙豐銀行的最終清算通知,紅印章蓋得清清楚楚。

  「老闆。」

  何冠昌推開門走進去。

  「冠昌,算清楚沒有?」

  何冠昌拉開椅子坐下,把一份帳本推過去。

  「全算清楚了。」

  「新界抵押給滙豐的那兩家老戲院,作價四百二十萬,剛夠沖平《摩登保鏢》超支的窟窿。」

  何冠昌頓了頓,翻開第二頁資產清單。

  「剩下名下的十八間戲院,金公主的雷覺昆壓價狠,只肯出兩千萬抄底。」

  「反倒是佳藝那位林總,胃口大得很。」

  鄒文懷眼皮抬了抬,眼神動了一下。

  「林軒開什麼價?」

  「他讓大福證券出面,連同這棟九龍塘的舊樓,一口價開出五千二百萬全款支票。」

  何冠昌緩了口氣。

  「十八間戲院加總部的地皮,加上海外那幾個空殼發行權,林軒全要了。」

  「扣掉遣散費和老夥計們的退休金,咱們帳上還能落下一筆三千多萬的現金。」

  鄒文懷嘴角抽動了兩下,露出一個慘澹的乾笑。

  「五千二百萬……」

  「光是這棟舊樓,當年我們起樓就花了一千多萬。」

  「二十間戲院,遍布港九新界,那是嘉禾十幾年攢下的全部心血。」

  何冠昌靠在椅背上,面露無奈。

  「邵老六連電話都沒接,擺明了看戲。」

  「雷覺昆想空手套白狼。」

  「放眼整個香江,能在三天內拿出五千多萬真金白銀現金本票的,也就剩佳藝了。」

  「林軒還附帶了一個條件,嘉禾片場的所有燈光、場務、道具、武行老夥計,佳藝全盤接收,保留三個月底薪不遣散。」

  鄒文懷雙手顫抖著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

  整個人仿佛一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兩鬢斑白,眼袋深陷。

  「當年小龍在的時候,好萊塢高層坐十幾個小時飛機,帶著支票求咱們給拷貝。」

  「許氏三兄弟一出山,全港票房紀錄年年都是嘉禾的。」


  「何等威風。」

  「怎麼走到今天,連片場電費都交不起了?」

  何冠昌拿手抹了一把臉,嘆氣。

  「時代變了,老闆。」

  「人家佳藝拍一部《縱橫四海》,阿萊攝影機拉到巴黎鐵塔下拍,槍戰跟飛車當飯吃。」

  「還有那套百貨超市、盲盒、電視聯動的流水線,把年輕人算得死死的。」

  「咱們還在靠著茶餐廳的人情世故,靠著幾年磨一部的市井笑話。」

  「慢了一步,就步步被動,怪不得別人。」

  鄒文懷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銳氣徹底消散。

  「許冠文那邊呢?」

  「冠文去見過林軒了。」

  何冠昌低聲說道。

  「林軒給他開了獨立工作室,出全資,享分紅,待遇看齊洪今寶。」

  「不過製片權和預算必須受佳藝嚴控,不能再由著他的性子燒膠片。」

  鄒文懷搖了搖頭,神情落寞。

  「樹倒猢猻散,阿文要養家,也要拍戲,他不欠嘉禾什麼。」

  「我也撐不住了。」

  鄒文懷站起身,走到身後的博古架前,取下一個擦得嶄新的黃銅金馬獎盃。

  他伸手摩挲著上面的刻字,動作緩慢而留戀。

  「七十年代,香江是嘉禾的。」

  「八十年代……是那個年輕人的天下了。」

  「去把合同簽了吧,拿上錢,給老夥計們把帳結清。」

  何冠昌看著那尊獎盃,眼眶有些發酸。

  「老闆,簽了字,嘉禾這塊招牌就沒了。」

  「你往後怎麼打算?」

  鄒文懷拉開紙箱,將獎盃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去加拿大買個帶湖的農場,種種蘋果,打打球。」

  「香江這口電影飯,吃了一輩子,如今是真吃不動了。」

  何冠昌點了點頭,收起桌上的清算報告。

  「我在九龍還有幾處舊鋪面,回去收收租子,在家帶帶孫子。」

  「江湖路遠,到站就該下車了。」

  當晚,福臨門酒樓的小包廂內。

  沒有記者,沒有鎂光燈,只有十幾個嘉禾的元老。

  清蒸石斑魚冒著熱氣,幾瓶開封的人頭馬放在桌角。

  大家悶頭吃菜,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酒過三巡,門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何冠昌放下酒杯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不是服務員,而是佳藝的老何。

  老何穿著一件板正的灰色襯衣,手裡捧著一個紅木匣子。

  包廂里的幾位老導演和製片人放下筷子,齊刷刷轉頭看過來。

  老何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檻邊,把紅木匣子遞到何冠昌手裡。

  「何經理,林總聽說你們在這邊聚餐,特意讓我送過來的。」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兩捲髮黃的原裝膠片,上面貼著手寫標籤《唐山大兄》母帶副盤。

  「林總說了,當年嘉禾把香江功夫片帶向了世界,功勞全港都認。」

  老何語氣放得很緩。

  「九龍塘那棟舊樓交割完,原來的攝影棚林總打算原樣保留下來,改建成香江電影博物館的分館,李小龍當年的練功房一塊磚頭都不會動。」

  「這兩卷底片副盤,林總物歸原主,送給鄒先生留個念想。」

  鄒文懷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的手僵在那裡。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句硬氣話,最終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老何退後半步,朝眾人微微躬身。

  「各位前輩慢慢吃,帳單林總在半小時前已經掛在佳藝的戶頭上了。」

  說完,老何帶上門,人漸漸遠去。

  包廂里沒人說話,只有轉盤上的湯汁還冒著油星。

  鄒文懷盯著那個紅木匣子,伸出手撫摸著上面的紋路,幾滴眼淚掉在酒盅里。

  曾經橫掃東南亞的嘉禾影業,在這頓安靜得詭異的散夥飯里,悄無聲息地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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