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秘書恭敬地推門進來，將一份厚重的資料擺在了她的案前。
蕾德點點頭，拿起仔細的翻看。
這是她邁出理想的第一步。
為了盤活這片城區的死水，她決定主導建立一座大型的魔力材料加工園區。
只要廠區落地，配套跟上，上下產業鏈就能提供數以十萬計的就業崗位，從根本上解決這一片平民的生存問題。
但此前在選址時…蕾德遇到了困難。
整個唯一符合建廠條件，交通與節點都適配，並且蕾德能夠負擔得起的地塊，是一片密集的平民居住區。
她根本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在這裡建廠。
哪怕蕾德願意付出拆遷款，但她畢竟成為魔法少女並沒太久，儲蓄早在項目啟動的時候便清零了，甚至還欠著很多很多的貸款，能撥給平民的拆遷款少得可憐，在各項損耗的扣除下甚至近乎於無。
但失去住所的平民又該住哪裡？
此刻手中的規劃書給出了答案。
這片城區早就沒有其他便宜且適宜居住的區域了，唯一能讓他們勉強落腳的地方，只有緊挨著郊區的一片區域。
那裡的地價極低，哪怕建房再安置蕾德也能勉強承擔得起，因為那裡曾經發生過危險的魔力泄露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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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如果長期居住，有很大概率會患上魔導病。
看著規劃書，蕾德抿了抿嘴，眼神中閃過猶豫與掙扎。
「………」
但是。
如果不建這座廠區，整個城區永遠都會爛在泥潭裡，所有人更加看不到希望。
只要建起來，就能給數以十萬計，甚至還更多的平民帶來穩定的收入，讓信用點繼續流通，給更多居民好好活下去的機會。
為了其他人更好的生活，一點點利他的犧牲不算什麼。
最終，蕾德拿將含有自己魔力信息的印章，按在了規劃書中那份強制拆遷的同意書上。
畫面突然飛逝，夢境中的時間流逝變得極快，短時間內好幾年便過去，許多細枝末節被模糊省略。
但身處局中的蕾德毫無察覺。
她只感覺自己踏入了一片拔不出腿的泥沼。
沒過多久，好不容易有所起色的廠區，再度遭遇了重大危機。
由於相關政策和外部市場的擠壓，廠區部分的主打產品嚴重積壓，資金鍊斷裂，即將倒閉。
一旦倒閉，城區內的很多將失去收入。
AI和幕僚給出的挽救方案只有一個。
先削減成本，度過危機再說。
裁掉上千名在流水線上幹了幾年，從建廠初期就兢兢業業的老工人，並且不給任何補償，直接斷供他們的員工醫保。
在霓虹城，醫保並不便宜，是一筆沉重的負擔，這些老工人在高強度的魔力輻射下工作了那麼久，身體早就有嚴重的隱患。
一旦被這樣開除，買不起高價特效藥的他們，在幾個月內就會器官衰竭而亡。
蕾德看著眼前這份由允許工廠裁員的同意書，呼吸停滯住了。
犧牲上千員工，就能保住剩下人的飯碗，讓信用點繼續流通，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這是合理的，這是別無他法的。
她再次說服了自己，簽下了同意書。
時間再度飛逝。
然後是一次又一次的選擇。
犧牲三千人，保住三萬人。
犧牲一萬人，保住五萬人。
犧牲…
蕾德開始學會一件事，那就是根據人均信用點產出預期的多少，開始習慣把人命放上天平去衡量價值，捨棄掉低價值的那部分。
因為她要成為信用點的夥伴。
因為她知道現實就是這樣的殘酷。
可是代價如影隨形。
某個大雨滂沱的夜晚，那些被她捨棄的【代價】找上了門。
兩個瘦骨嶙峋的女人跪在蕾德的家門口，酸雨淋濕了她們的身體。
蕾德自己沒什麼存款，全都投入到了幫助底層信用點的流通中，住的地方也很樸素，身邊更沒有什麼保鏢，與窮人也沒有什麼物理意義上的隔開。
這一直是她引以為傲的地方，她覺得這絲毫無損自己變身後的美麗與閃耀。
也正因如此，讓這兩名走投無路的母親在今夜輕易地找到了她。
她們死死拽著蕾德的左腳靴子，哭嚎著求她救救自己奄奄一息的孩子。
「Archer大人，你不是說過，會讓大家的生活都變好嗎？！」
那質問順著雨水扎進蕾德的耳朵里，讓她有那麼一瞬間想要扎聾自己。
她突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難道自己選錯了嗎？
難道追求信用點最大化的方向從一開始就是個謊言？
但隨後，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腳，轉過身，狠下心不去聽背後的哭喊。
因為她要成為信用點的夥伴。
犧牲……在所難免。
接下來的日子裡，蕾德強忍著那種想吐的感覺，強迫自己像一台機器一樣運轉。
因為報表上的信用點總額確實在增加。
這是最高效，也最能盤活整個片區的方法。
哪怕她痛苦到難以忍受，可是如果這是必要的，那她就會做。
夢境中的時間再次快速切換。
蕾德突然發覺自己受邀站在華麗的高樓中，耳邊全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奉承聲。
她順著落地窗往下看去，突然愣住。
她管轄的那個破敗城區，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乾淨整潔的富人區。
高階的魔導飛車在天空中行駛，高層建築拔地而起，甚至就連赫爾塔都專門為她特地調來了陽光。
信用點確實變多了，多得超出了她最誇張的想像。
可是……住在這裡的窮人不見了。
一個都沒有了。
因為隨著片區經濟的騰飛，物價和地價被炒到了天際，窮人根本沒有資格繼續生活在這裡，早就被高昂的生存成本像倒垃圾一樣清理了出去，只有在每天上班的時候才允許進入這裡，下班就必須離開，回到其他破舊的城區中。
這裡的居民，只剩下很少一部分掌握著大量財富的富人。
而這些富人為了避免競爭對手出現，正主動地虹吸著周圍所有的財富和資源，窮人在這裡更進一步地失去了任何翻身的機會。
「……」
蕾德呆呆地看著高台下的一切。
這一瞬間，她感覺天旋地轉。
這和她過去最嫉妒的那些短視的富人沒有任何區別。
只是此刻看到的這個吃人的怪物，是她自己踩著無數窮人的屍骨，親手催生出來的。
蕾德痛苦地捂住臉頰：「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直跟在她身邊的秘書走上前，臉上掛著那種挑不出毛病的職業微笑。
「因為您要成為信用點的夥伴啊，蕾德大人。」
秘書輕聲笑著：「只要信用點變多了，一切不就好了嗎？」
蕾德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不對！我明明是想……」
「您的賣點，就是用【幫助窮人】這個口號來吸引那些底層窮鬼的支持吧。」
秘書繼續笑著，打斷了她的話，眼神里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崇拜，「這真的是非常厲害的宣傳口號呢，您的演技也是。」
「您看，直到現在，您的排名也從不下跌，大家都很滿意。」
「……」
這一瞬間，蕾德好像看到了自己的養母，正滿臉失望地看著自己。
她突然無力的跪了下來，低著頭，手中渾濁的紅寶石項鍊掉在地上。
「啊…啊啊……」
「開什麼玩笑……」
她雙拳捶著地面，臉上涕泗橫流，「開什麼玩笑啊！！！混蛋啊！！！」
如果拼盡全力走到最後，付出了那麼多代價，最終的結果，只是讓自己變成了一個更虛偽、更龐大的吸血鬼，那作為魔法少女的努力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她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看著視網膜上彈出的灰色退役按鈕，蕾德閉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
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成為魔法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