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紋就那麼斜倚在月亮門邊上。
他手裡提溜著兩瓶用舊報紙包著的茅台,瓶口還繫著紅綢帶,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貨色。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掛著一絲玩味的笑,目光穿過小半個院子,落在了藤椅上的蘇洛身上。
蘇洛的眼皮跳了一下。
完蛋,這尊大神怎麼找上門來了?
他跟姜紋的交集,僅限於幾年前高囿圓硬拉著他去過一次京圈的飯局。
那次飯局上,他光顧著埋頭吃醬肘子和扒雞,跟這位傳說中的大導演連句正經話都沒說過。
倒是高囿圓,本身就和京圈這幫人熟,以前沒少跟姜紋和周韻打交道。
可他怎麼能摸到自己這兒來的?
難道是馮曉剛或者王曉帥那幫老哥說的?
這幫人,真是不夠意思,自己躲清閒,就把麻煩往我這兒推。
蘇洛心裡正犯嘀咕。
一旁的王寶牆已經噌的從石凳上站了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嘴唇哆嗦著,結結巴巴的喊了一聲:「姜……姜導好。」
王寶牆心裡那叫一個翻江倒海。
乖乖,這可是姜紋啊!活的!在電視和報紙上才能看到的大導演!
他雖然現在因為《士兵突擊》火得一塌糊塗,但在姜紋這種成名已久、渾身都是戲的大佬面前,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剛進城、啥也不懂的土孩子,緊張得跟見了班主任的小學生似的。
姜紋壓根沒看他,眼睛就盯著蘇洛。
那目光有點沉,帶著一股要把人看穿的勁兒。
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的走進院子,將手裡那兩瓶酒「哐」的一聲,不輕不重的擱在了石桌上。
「當年圓圓帶來的那個帥小子,我還記得。沒想到幾年不見,現在是咱們華語影壇的點金手了,誰沾了你的邊兒,誰就能火。」
姜紋拉開一張椅子,自顧自的坐下,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讓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些。
蘇洛心裡叫苦不迭。
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還點金手?我就是個想混吃等死的包租公啊!他最煩的就是這種吹捧,後面准沒好事。
「姜導,您可別寒磣我了,我就是一包租公,混吃等死的。」
蘇洛懶洋洋的從躺椅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沖他擺了擺手,「您這大駕光臨,有何貴幹啊?要是來蹭飯,廚房裡還有半隻醬肘子。」
「找你。」姜紋說。
他從兜里掏出煙,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
吐出的煙霧繞在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前。
「我這兒有個本子,弄了好幾年了,找不到感覺,也找不到對的人。」他頓了頓,一雙眼睛盯著蘇洛,「曉帥和曉剛都跟我提過你,說你小子邪性,路子野,看東西的角度跟別人不一樣。我今天來,就想讓你給瞧瞧。」
說著,他從隨身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頁腳都有些卷邊的劇本,扔在了石桌上。
劇本的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太陽照常升起》。
蘇洛一看這名字,頭皮都發麻。
臥靠,真是這玩意兒!
他雖然失去了大部分對未來的記憶,但這部電影的名頭,他還是有點印象的。
這不就是後世那部讓無數影評人抓耳撓腮、票房撲得驚天動地,卻又在藝術上被捧上神壇的意識流電影嗎?
這玩意兒,普通觀眾能看懂就怪了!
「姜導,您這可真是抬舉我了。」蘇洛連連擺手,壓根不想去碰那個劇本。
那玩意兒在他眼裡,就是個沾了就甩不掉的麻煩。
「我一混吃等死的,高中都沒畢業,大字不識幾個,哪看得懂您這高深的藝術啊。您還是找別人吧,王朔老師他們不比我懂?別在我這兒耽誤工夫。」
他現在就一個念頭,趕緊把這尊神送走。
這劇本一看就是個大坑,誰沾誰倒霉。
投資這玩意兒,不賠個底兒掉才怪。讓他演?更是要了他的老命,這種燒腦的文藝片,拍起來還不得被導演折磨死?到時候天天NG,還怎麼按時下班吃火鍋?
「少廢話!」姜紋眼睛一瞪,那股子勁兒就上來了,跟戲裡一模一樣。
「讓你看你就看!今天你要是說不出個一二三來,我就在你這院子裡住下了,吃你的喝你的,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走!」
蘇洛:「……」
這人怎麼還耍上無賴了?馮曉剛那套都讓你學去了?
王寶牆在旁邊看著,喉嚨發乾,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這麼跟蘇哥說話,而且看蘇哥這表情,好像還真沒什麼好辦法。
這位姜導,氣場也太強了,比劇組裡最嚴厲的導演還要嚇人一百倍。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高囿圓提著菜籃子從月亮門外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棉布裙子,頭髮簡單的挽著,看起來就像個剛從菜市場回來的鄰家媳婦。
她一進院子,看到姜紋,也是一愣。
「姜導?您怎麼來了?」高囿圓有些驚訝,但還是很快反應過來,臉上掛起得體的微笑,將菜籃子放在了門邊。
「圓圓回來啦。」看到高囿圓,姜紋臉上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透出幾分熟稔。「我來找你們家這位大忙人聊點事。」
高囿圓掃了一眼桌上的劇本、那兩瓶特供茅台和姜紋那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放下菜籃子,走到蘇洛身邊,柔聲說:「姜導都親自上門了,你就看看嘛,就當幫我個忙。姜導以前在片場可沒少照顧我呢。」
她最清楚蘇洛的脾氣,吃軟不吃硬。
這種時候,只能順著毛捋。
蘇洛看了看一臉「求你了」的高囿圓,又看了看對面一臉「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的姜紋,最後視線落在那兩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特供茅台上。
他心裡嘆了口氣。
得,今天這渾水是趟定了。
「行吧行吧,看就看。」蘇洛一臉不情願的拿起劇本,心裡盤算著,待會兒就隨便說幾句場面話,什麼「高深」、「有內涵」、「藝術價值高」,把他糊弄走就行了。
他懶洋洋的靠回躺椅上,翹起二郎腿,開始「嘩啦啦」的翻看那個劇本。
姜紋也不催,就坐在那兒一口一口的抽菸,就那麼盯著蘇洛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門道來。
高囿圓則去廚房泡了壺上好的龍井,端了出來,給姜紋和王寶牆都倒上。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蘇洛翻動劇本的聲音,那聲音在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王寶牆端著茶杯,只覺得杯子有點燙手。
他偷偷打量著姜紋,心裡琢磨著,這位傳說中的大導演,看起來好兇啊,比劇組裡最嚴厲的導演還要嚇人。
蘇哥能搞定他嗎?
蘇洛翻得很快。
他壓根沒想去理解裡面那些複雜的隱喻和詩意的表達,他只是在用一個最普通觀眾的視角,尋找一個最基本的東西,故事。
瘋媽、小隊長、唐老師、林大夫……
幾個人物,幾個片段,跳躍的時間線,大段大段意識流的獨白和夢境。
蘇洛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這不就是導演拍給自己爽的嗎?普通人誰看得懂?花幾十塊錢進電影院,就為了看一堆碎片拼接起來的夢話?
圖啥啊?圖個燒腦然後顯得自己有文化?
五分鐘後,他把劇本「啪」的一聲合上,扔回了石桌上。
姜紋眼神一緊,他掐滅了菸頭,身體前傾:「看完了?怎麼說?」
蘇洛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然後看著姜紋那張充滿期待又帶著緊張的臉,說出了一句讓王寶牆差點把茶杯捏碎的話。
「姜導,您這劇本……是喝了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