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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一桿獵槍,一首新疆曲子

2026-08-29 15:33:42 作者: 不加香料的牛奶

  姜紋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就是那種腦子裡一旦繃起一根弦,就非得把這根弦拉斷,聽個響兒才算完的主。

  前一秒他還在跟周韻鬥著嘴,為自己那點被蘇洛戳破的藝術小心思找補。

  下一秒,他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衝著不遠處的道具組長就扯著嗓子吼了起來。

  「老王!槍!給我找一桿最舊、最有年頭的獵槍來!」

  「要那種槍口能聞到鐵鏽和火藥味兒的,不是你們道具車裡那些亮晶晶的假貨!」

  道具組長老王正蹲在角落裡抽菸呢,被姜紋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吼得一哆嗦,煙屁股都差點掉褲襠里。

  他趕緊一溜煙的站起來,嘴裡應著「哎哎,來了來了」,人已經躥向了道具車。

  蘇洛站在原地,兩手空空,正尋思著待會兒怎麼開溜。

  剛才他已經把PSP收起來了,現在正努力像一棵樹一樣杵在那兒,試圖通過降低存在感來躲過姜紋的藝術洗禮。

  他現在只想當一棵樹,或者一塊石頭。

  總之不能是一個活人,這樣姜紋可能就看不見他了。

  但這招對付姜紋,是自欺欺人。

  姜紋幾步就跨到了他跟前,一雙眼睛因為興奮瞪得溜圓,盯著蘇洛。

  他一把揪住蘇洛的胳膊,力氣很大,拽著他就往蘆葦盪里走。

  「別在那兒杵著了!你那腦袋裡除了吃還能想點別的?」

  姜紋的聲音里滿是狂熱,不容置疑。

  「走,跟我去蘆葦盪!我給你講講戲!絕了!我剛想到的畫面,絕對牛逼!」

  蘇洛心裡那叫一個絕望。

  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只要跟姜紋這個工作狂待在同一個空間裡,自己那點到點下班,準時吃飯的鹹魚夢想,就永遠只能是個夢想。

  他被姜紋半推半就的拉著,朝著招待所後面那片一望無際的、在晨霧中有些陰森的蘆葦盪走去。

  周韻跟在他們身後幾米遠的地方,看著蘇洛那個寫滿了生無可戀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她發現,看自己那個無法無天的丈夫想方設法的折磨蘇洛,居然比看電影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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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蘆葦盪,水汽不是一般的重。

  走進去沒幾步,褲腿就被露水打得濕漉漉的,冰涼的感覺順著小腿的皮膚一直往上鑽。

  陽光好不容易穿過高高的蘆葦,在濃霧裡拉出幾道金色的光柱,照在身上,非但沒有暖和的感覺,反而更添了幾分潮濕的寒意。

  姜紋在一片相對空曠的草地中央停下腳步,他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橫飛,興奮的對蘇洛描述著他腦子裡剛剛炸出來的畫面。

  「小隊長!」他指著蘇洛的鼻子。

  「你一個人,扛著一桿破獵槍,就從那片最深的蘆葦盪裡頭,一步一步地走出來。」

  「太陽,對,太陽就從你背後升起來,光從你背後那麼一打,你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老長,像個鬼魂。」

  「你臉上不能有表情,就是麻木,放空,對!就是你平時坐那兒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那種麻木!」

  蘇洛心想,我那不是麻木,我那是沒睡醒,加上在琢磨中午的盒飯是吃紅燒肉還是吃醬排骨。

  「然後,」姜紋的聲音拔高了,嚇得旁邊草叢裡一隻不知名的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你走到河邊,停下來。你就那麼看著河對岸,對岸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霧,但你就是在看。這時候,關鍵的來了,音樂起!」

  他「啪」的打了個響指,好像他手裡真有個控制全場音效的遙控器一樣。

  「一首新疆的民歌!特別蒼涼,特別野!就那種『我們新疆好地方啊』的調調,但不能是原版,得找個最破的嗩吶,讓一個五音不全的老頭子給吹出來,荒腔走板,愛誰誰!就那種感覺,你懂嗎?!」

  腦子嗡嗡作響的蘇洛。

  獵槍,蘆葦盪,新疆民歌,還是用破嗩吶吹的……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這電影拍出來,觀眾看了不得以為是哪個精神病院年底匯報演出的宣傳片?

  他實在是忍不住了,為了自己那一半投資款,也得挽救一下這部即將跑偏到外太空的電影。

  「那個……姜導,」蘇洛斟酌著措辭,「我覺得這個……是不是有點……太亂了?又是槍又是歌的,觀眾可能不太好理解。」

  「亂?」姜紋聽了這話,眼睛瞪得更大了,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亂就對了!要的就是這種亂七八糟的勁兒!」

  他一把抓住蘇洛的肩膀,用力的晃了晃。

  「生活本來就是亂的!夢也是亂的!你演的這個小隊長,他就是活在一個亂七八糟的夢裡!」

  「他每天面對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他身邊的世界早就崩塌了,所以他扛著槍,聽著不著調的歌,這才是他精神狀態最真實的寫照!這叫高級!懂不懂!」

  蘇洛聽著這番高深莫測的藝術理論,徹底沉默了。

  他放棄了。

  真的,他懶得再跟姜紋理論了。

  跟一個完全沉浸在自己藝術世界裡並且自洽的人講邏輯,就跟勸一個喝醉了酒的朋友別再吹牛逼自己當年多牛逼一樣,純屬白費力氣,還容易傷感情。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把這場莫名其妙的戲拍完,然後找個乾燥暖和的地方坐下來,掏出他的遊戲機,把剛才被姜紋打斷的那條火龍給解決了。

  就在這時,道具組長老王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手裡捧著一桿看起來確實很有年頭的雙管獵槍。

  槍托的木頭已經被磨得油光發亮,包了一層厚厚的漿,槍管上還有幾處不起眼的鏽跡,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金屬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導演,您看這杆行嗎?我從村里老鄉那兒淘換來的,正經八百打過野豬的!」老王獻寶似的說。

  姜紋看都沒看老王一眼,一把將槍奪過來,直接塞到了蘇洛的手裡。

  沉甸甸的重量讓蘇洛的手臂往下一沉。

  「感覺!蘇洛,找到那種感覺!」姜紋拍了拍蘇洛的肩膀,眼神灼熱,「你現在不是蘇洛,你就是這片潮濕土地上一個孤獨的魂兒!手裡這桿槍,就是你唯一的伴兒!是你的命根子!」

  蘇洛掂了掂手裡的獵槍,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玩意兒挺沉的,要是待會兒不小心走火了,能把我自個兒給崩了吧?

  他可不想因為拍一部文藝片,就這麼不明不白的一命嗚呼。

  拍攝很快就開始了。

  攝影機、搖臂、軌道……劇組的機器迅速運轉起來,一切都準備就緒。

  蘇洛按照姜紋的要求,把那杆沉甸甸的獵槍扛在肩膀上,從蘆葦盪的深處,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清晨的露水很快就打濕了他的褲腿,冰涼黏膩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那杆獵槍的槍托硬邦邦的壓在他的肩膀上,硌得他骨頭生疼。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這鬼地方又濕又冷,待會兒回去必須得讓廚房給我煮一大碗熱乎乎的薑湯,多放紅糖。

  還有,這槍真特麼的沉,早知道昨天晚上就該多吃兩碗米飯。

  這姜老炮兒,真是會折騰人。

  於是,蘇洛的臉上確實沒什麼表情,因為他實在懶得做什麼多餘的表情。

  疲憊、煩躁,還有對肩膀上這杆隨時可能走火的鐵疙瘩的警惕,幾種情緒混雜在一起,通過監視器的鏡頭傳過去,就成了姜紋想要的那種對世界失去興趣的麻木。

  他走到河邊,停下腳步。

  陽光正好從他身後完全升了起來,刺眼的光讓他下意識的眯了眯眼睛。

  他看著波光粼粼的河面,以及河對岸那片依然籠罩在薄霧中的樹林,腦子裡一片空白。

  蘇洛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該想什麼。

  姜紋那套關於孤獨的魂兒和荒誕的夢的理論,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現在就一個念頭:這一切都挺沒勁的。

  演戲沒勁,扛槍沒勁,大清早站在這吹冷風更沒勁。

  他想笑。

  就是單純的覺得,眼前的一切,包括那個在監視器後面激動得手舞足蹈的姜紋,都挺可笑的。

  於是,蘇洛就真的笑了。

  嘴角非常輕微的往上扯了一下,帶著點自嘲,帶著點無所謂,還帶著點看透了一切的懶得計較。


  「咔!」

  監視器後面,姜紋緊緊的盯著屏幕里蘇洛那張被放大的臉。

  當那個微不可察的笑容出現的一瞬間,他一下從導演椅上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抓住監視器的邊框,抓得很緊。

  「牛逼!!!」

  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整個劇組吼了出來。

  「這踏馬才叫演員!這踏馬才叫演戲!!」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轉身一把抓住身邊攝影師的肩膀,使勁搖晃著。

  「拍下來!特寫!給我懟到他臉上的特寫!!」

  「你們都看到了嗎?那個笑!你們以為那是在笑嗎?不是!」

  「那是蔑視!是對這個操蛋世界的、最踏馬高級的蔑視!」

  攝影師被他晃得頭暈眼花,感覺自己的早飯都要從胃裡晃出來了,只能連連點頭,嘴裡含糊不清的應著。

  劇組的其他工作人員都被姜紋這副樣子給嚇到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拼命往監視器那邊瞅,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能讓這位片場暴君激動成這個樣子。

  只有周韻,她站在不遠處,隔著嘈雜的人群,靜靜的看著蘆葦盪邊那個扛著槍、有些單薄清瘦的身影,若有所思。

  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蘇洛根本就不是在演什麼蔑視。

  他只是單純的覺得這一切,很無聊,很可笑,懶得奉陪罷了。

  而這種發自骨子裡的、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懶散,恰恰是自己那個偏執的丈夫永遠也得不到的鬆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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