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紋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
他繞著監視器來回踱步,嘴裡不停的念叨著蔑視、高級、魂兒。
整個人跟喝了假酒一樣,處在一種高度亢奮的狀態。
劇組的人都見怪不怪了,導演一進入創作狀態,就跟跳大神似的,誰也攔不住。
蘇洛站在河邊,扛著那杆死沉的獵槍,肩膀已經被硌得又酸又麻。
他看著姜紋在那兒發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人有病吧?
趕緊拍完得了,他急著回去吃飯,廚房阿姨今天中午說燉了醬肘子。
「光有蔑視還不夠!」
姜紋突然停下腳步,一拍大腿,又有了新主意。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蘇洛面前,雙眼放光,指著蘇洛手裡的獵槍,又指了指面前平靜的河面。
「開槍!」姜紋的聲音嘶啞而有力,「朝河裡開一槍!」
蘇洛一愣。
這又是哪一出?
「不是對著敵人,不是對著目標,就是對著這片虛無,這片空曠!把那股子憋屈、那股子荒誕,全都給我打出去!」
姜紋揮舞著手臂,激動的很。
「你不是蔑視這個世界嗎?那就給這個操蛋的世界聽個響兒!」
蘇洛只想讓他閉嘴。
什麼蔑視?什麼荒誕?
我就是餓了,想醬肘子了。
他現在嚴重懷疑,繼續跟姜紋待下去,自己的精神狀態也會變得不正常。
「姜導,」蘇洛有氣無力的開口,「這槍……有後坐力吧?我沒打過槍,待會兒別把我給崩了。」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
藝術不藝術的,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要的就是後坐力!要的就是你那股子生疏勁兒!」姜文根本不理會他的擔憂,反而更興奮了,「專業槍手開槍是什麼樣?穩!准!狠!沒意思!太匠氣!我要的,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被生活折磨得麻木的人,在極度空虛的時候,拿起槍,胡亂的放一槍!那種笨拙,那種不協調,才是最真實的!」
道具組長老王趕緊跑過來,給蘇洛講解怎麼上膛,怎麼開保險。
他特意強調這槍里裝的是空包彈,聲音大,但打不死人,最多就是後坐力震一下。
蘇洛聽完,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死不了就行。
他吸了口氣,把那杆老舊的獵槍舉了起來。
姿勢確實很彆扭,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標準的持槍姿勢是什麼樣的,只能憑著感覺,怎麼能讓自己離那個槍口遠一點就怎麼來。
「Action!」姜紋在遠處吼道。
蘇洛閉上眼,心裡默念了一句「早死早超生,拍完好吃肉」,然後猛的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巨響在寂靜的蘆葦盪里炸開,震得蘇洛耳朵里嗡嗡直響。
一股強大的後坐力狠狠撞在他的肩膀上,他整個人控制不住的向後踉蹌了兩步,差點一屁股坐進身後的泥水裡。
他被這巨大的聲響和衝擊力嚇得不輕,手裡的獵槍差點脫手。
他縮了縮脖子,臉上是一種嚇懵了的呆滯。
監視器後面,姜紋緊緊盯著屏幕里蘇洛那張慘白而茫然的臉,激動的渾身都在抖。
「卡!過了!完美!」
姜紋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來,充滿了興奮。
聽到「過了」兩個字,蘇洛手一松,那杆破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一屁股坐下來,開始揉自己的肩膀,嘴裡小聲嘀咕:「臥槽,這道具是實心的吧?差點給老子干報廢了……」
劇組的工作人員紛紛跑上來,有的收拾器材,有的給蘇洛遞水。
姜紋也興奮的跑了過來,一把抓住蘇洛的另一隻胳膊,激動的說:「蘇洛!牛逼!你剛才那個表情,絕了!你怎麼想到的?那種痛苦和迷茫交織的感覺,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蘇洛疼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咧著嘴,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別碰自己受傷的肩膀。
姜紋見狀,還以為他是演完戲脫不了力,沉浸在情緒里,更加敬佩了。
他拍了拍蘇洛的後背:「好!好演員!你先歇會兒,好好緩緩!今天這場戲,絕對能進華語影史鏡頭前十!」
說完,他又風風火火的跑回去看回放了。
蘇洛坐在泥地里,看著自己那倒霉的肩膀,欲哭無淚。
影史前十?
他現在只想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工傷了。
在姜紋的藝術熱情驅使下,蘇洛被迫保持著齜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在蘆葦盪的泥地里多坐了半個小時。
蘇洛被人從泥地里攙扶起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半邊身子都麻了。
肩膀的疼痛稍微緩解了一些,但那種又濕又冷的疲憊,讓他只想立刻躺倒在床上。
接下來的幾天,蘇洛的戲份進入了尾聲。
或許是肩膀的傷還沒好利索,又或許是連日的潮濕天氣讓他提不起精神,蘇洛在鏡頭前愈發顯得懶散和頹喪。
拍他在工廠里巡視的戲,他走的有氣無力,眼神渙散,活像一個隨時準備退休的老幹部。
姜紋看了,卻大加讚賞,說這演出了人物在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中,精神被磨損的宿命感。
拍他最後離開小鎮,坐上卡車的戲,他靠在顛簸的車廂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因為太困,直接睡著了。
姜紋愣是沒喊卡,讓攝影師拍了足足五分鐘他睡覺的特寫。
然後他激動的宣布,這才是全片最好的結尾,一種在巨大的時代洪流面前,個體無力的沉睡與漂泊。
蘇洛在劇組的最後一天,終於到來了。
劇組在招待所的食堂里,為他辦了一場簡單的殺青宴。
說是宴,其實就是食堂加了幾個硬菜,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管夠。
姜紋端著滿滿一大杯白酒,走到了蘇洛面前。
經過這些天的「折磨」,他對蘇洛已經從單純的欣賞,上升到了一種知己的感覺。
「蘇洛,」姜紋的眼眶有些發紅,聲音沙啞,「這杯酒,我敬你!說實話,拍了這麼多年戲,你是讓我覺得……拍電影是件這麼過癮的事的人!」
蘇洛看著他那杯能養魚的白酒,默默的舉起了自己手裡的保溫杯。
裡面是高囿圓準備的紅棗枸杞茶。
「姜導,我以茶代酒。」蘇洛一臉誠懇,「醫生說我酒精過敏,一喝就容易說胡話。」
周圍的劇務和演員們都憋著笑。
整個劇組誰不知道,蘇影帝的保溫杯里,裝的是他的命。
姜紋也不介意,哈哈大笑,一仰脖子,把那杯白酒喝了個底朝天。
他放下酒杯,用力的拍了拍蘇洛的胳膊(特意避開了受傷的肩膀):「我知道你小子急著回京城過你的神仙日子。我不留你。但有句話我得說,這部戲,要是沒有你,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兒。是你,把我的魂給找回來了!」
蘇洛聽著,心裡沒什麼波瀾,他只是覺得食堂的粉條燉的有點爛,不夠勁道。
他點了點頭:「姜導客氣了,主要還是劇本底子好。」
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姜紋更來勁了。
「對!劇本!」姜紋一拍大腿,「說到劇本,我得謝謝你!要不是你當初逼著我把故事線捋直,這電影拍出來,肯定又是一堆人罵我故弄玄虛!現在這個版本,我敢說,絕對是站著把錢掙了!」
蘇洛在心裡嘆了口氣。
當初要不是姜紋死皮賴臉地纏著他,非要讓他出演,他至於主動提出要投資一半資金嗎?
他那哪是想投資啊,他那是怕被這瘋子導演折磨死,特意花錢給自己買個免死金牌。
只要成了大金主,在劇組裡好歹能有幾分話語權。
誰能想到,就算帶資進組,這半個月還是被折騰得脫了層皮。
不過好在,這金主的身份,在關鍵時刻還能用來壓一壓這瘋子的剪輯欲望。
「那後期剪輯……」蘇洛試探著問道。
他可太清楚這些藝術片導演的德性了。
拍的時候一時爽,剪輯的時候,什麼素材都捨不得扔,動不動就給你剪個三四個小時的導演版。
院線經理一看這時長,排片直接給你砍一半。
姜紋嘿嘿一笑,搓著手說:「素材太好了,我估計……初剪版怎麼也得有三個半小時。」
蘇洛的臉當時就拉了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裝作不經意的說道:「姜導,這事兒我得提醒您一下。當初簽合同的時候,我們工作室的李律師,就是那個戴眼鏡看著挺精明的哥們兒,他好像特別強調過。」
「他說為了保證咱們投資方的商業回報,這種藝術片在院線上映,時長最好別太長,容易影響排片。」
「我記得他好像在補充條款里寫了個『最終院線公映版本時長不得超過120分鐘』。」
「您回頭可以看看合同,他那人死板,就認合同上的字。」
蘇洛說的輕描淡寫,像是在回憶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姜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記憶回籠,他想起來了。
當初為了把蘇洛騙進組,他急吼吼的簽了一大堆文件,裡面好像……確實有這麼一份玩意兒。
那份合同,還是蘇洛的那個律師李維,專門標紅加粗給他看的。
當時他滿腦子都是怎麼拍戲,根本沒把這當回事。
現在看來,這小子,早就給他挖好坑了。
他看著蘇洛那張一臉無辜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這小子,看著懶散,心裡跟明鏡似的,商業上的事兒一點不含糊。
「當然,」蘇洛又補充道,語氣十分誠懇,「藝術創作嘛,我完全尊重您。您可以剪一個四小時的導演版,拿去國外參加電影節,或者以後出DVD珍藏版,那多有面子啊。」
「但國內院線嘛,還是得考慮觀眾的膀胱和影院經理的飯碗不是?120分鐘,黃金時長,大家雙贏。」
他把雙贏兩個字咬的特別清楚。
姜紋徹底沒脾氣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子,一個負責在藝術上把他架的高高的,一個負責在商業上把他捆的死死的。
自己這是上了賊船了。
不過轉念一想,姜紋又釋然了。
或許,這樣也好。
有個人在旁邊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別在藝術的道路上跑的太偏,別忘了觀眾。
「行!」姜紋一咬牙,一拍桌子,「就按合同辦!120分鐘就120分鐘!老子照樣能給你們剪出一部牛逼的電影來!」
看到姜紋妥協,蘇洛心裡鬆了口氣。
總算,這筆投資,大概率是不會打水漂了。
殺青宴就在這有點怪的氣氛里結束了。
蘇洛藉口上廁所,溜出了鬧哄哄的包間。
他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掏出手機,給遠在京城的高囿圓打了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他就迫不及待的說道:「圓圓,我的戲拍完了,快,給我訂明天最早一班回京城的機票,我一分鐘都不想在這兒多待了。」
電話那頭,高囿圓溫柔的笑聲傳了過來:「這麼著急?不多玩兩天?雲南風景挺好的。」
「好個屁!」蘇洛抱怨道,「又濕又冷,吃的也不習慣,還是家裡的炸醬麵香。再說了,姜導太能折騰了,我怕再待下去,真被他折騰成神經病了。」
「行,知道了。我這就給你訂票。」高囿圓頓了頓,又問道,「電影拍的怎麼樣?你的投資……沒打水漂吧?」
這才是她最關心的。
藝術歸藝術,工作室的錢可不能白花。
蘇洛想起這半個多月的折磨,再想想監視器里那些奇奇怪怪的鏡頭,心裡其實也沒底。
但他還是嘴硬道:「放心吧,有我這個天才演員在,虧不了。姜紋說了,這片子要去國外拿大獎的。」
「拿獎不拿獎的不重要,能回本就行。」高囿圓在電話那頭盤算著,「行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別喝太多酒。我訂好票了給你發信息。」
掛了電話,蘇洛感覺心裡踏實多了。
回到招待所,他迅速的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那幾件被露水打濕的衣服隨便團了團塞進箱子,然後把寶貝遊戲機小心翼翼的放進背包最裡層。
做完這一切,他躺在床上,很快就收到了高囿圓的簡訊:
「明早七點半,昆明飛京城,CA1406。我已經讓魏東去機場接你了。落地給我電話。」
看著簡訊,蘇洛嘴角不自覺露出了一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