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蘇洛就提著他那個半舊不新的行李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那個招待所。
坐上劇組安排去機場的車，他把大衣往身上一裹，戴上眼罩，直接睡了過去。
什麼離別的傷感，什麼對藝術的留戀，都沒有。
他現在只想趕緊飛回京城，躺在自己院子裡的那張藤椅上，感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生活。
飛機落地京城國際機場，那股熟悉的乾燥空氣讓蘇洛長舒了一口氣。
還是家裡的空氣聞著舒坦。
剛走出到達口，就看見宣發總監魏東正伸長了脖子在人群里張望。
「蘇老闆！這兒！」魏東看見他，趕緊揮手。
蘇洛拖著箱子走了過去，把箱子往魏東手裡一塞，自己兩手空空的往外走。
「老闆娘呢？」蘇洛隨口問道。
「高總在公司核對《人在囧途》的最終票房數據和分帳，她說您回來肯定累了，讓我直接送您回院子休息。」魏東一邊推著行李車，一邊匯報工作。
「嗯，她想的周到。」蘇洛點了點頭。
還是自己家老闆娘體貼。
上了保姆車，蘇洛直接癱在了后座上，連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魏東從後視鏡里看了看自家老闆那副像是被抽乾了的德行，心裡也直咋舌。
這姜紋導演也太狠了，之前拍《集結號》，洛哥殺青的時候都沒這麼累。
這拍的到底是電影還是去挖煤了？
車子一路平穩的開回什剎海。
當那熟悉的朱紅色大門出現在眼前時，蘇洛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輕了幾分。
進了院子，高囿圓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堆帳本和計算器。
她穿著身居家的米色羊絨衫，頭髮松松的挽著，陽光落在身上，看著就讓人覺得安逸。
「回來了？」高囿圓抬頭看到他，臉上一下就笑了，站起身想幫他拿行李。
「別動，讓魏東拿就行。」蘇洛趕緊攔住她，自己快步走了過去，在高囿圓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就給自己倒了一杯。
溫熱的茶水下肚，蘇洛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累壞了吧？臉都瘦了一圈。」高囿圓心疼的看著他。
「別提了，」蘇洛擺了擺手，一臉的生無可戀，「以後誰再找我拍藝術片，我就跟誰急。太折騰人了。」
高囿圓笑了笑，沒接話，只是默默的給他續上茶水。
她知道蘇洛就是嘴上抱怨。
蘇洛正準備回屋躺著，院門又被推開了。
寧昊和黃博兩個人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
「蘇老闆！你可算回來了！」寧昊嗓門巨大，上來就想給蘇洛一個熊抱。
蘇洛嫌棄的往後一躲：「離我遠點，一身煙味兒。」
寧昊也不尷尬，嘿嘿一笑，從腋下夾著的一個文件夾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紙，拍在石桌上。
「你快給看看！我新本子的初稿！」
蘇洛眼皮子一跳。
他現在聽到劇本兩個字就頭疼。
「不看，累著呢，讓我歇兩天。」蘇洛直接拒絕。
「別啊蘇老闆，」黃博也湊了過來，臉上又是興奮又是忐忑，「昊子這個本子可有意思了，我們倆琢磨好久了。」
蘇洛瞥了一眼那沓紙，封面上用記號筆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無人區》。
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片子他有點印象，寧昊的野心之作，拍得是挺牛逼，但好像就是因為拍得太黑，一點亮光都沒有，結果被斃了好幾年。
「拿走拿走，」蘇洛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我現在腦子裡除了醬肘子就是炸醬麵，裝不下別的東西。」
「蘇老闆，你就看一眼，就一眼！」寧昊不依不饒，把劇本推到蘇洛面前，「我這次想玩點不一樣的，純粹的，西部的，特帶勁！」
蘇洛被他纏得沒辦法，只能拿起劇本，心不在焉的翻了翻。
劇本的開頭就是一個律師，開車去西部，遇到了一系列鳥不拉屎的破事和形形色色的壞人。
整個故事的基調，突出一個黑字。
蘇洛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你這本子……」蘇洛翻了十幾頁就扔在了桌上，「你覺得能過審？」
寧昊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確定的說：「應該……能吧？我這就是講個故事，批判一下人性的貪婪，立意很高尚的。」
「高尚個屁。」蘇洛毫不客氣的打斷他，「你這從頭到尾，一個好人都沒有。律師不是好東西，加油站老闆不是好東西，卡車司機不是好東西，最後連個警察都黑化了。你這是想告訴大家，咱們這社會沒救了？」
寧昊被蘇洛幾句話給問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光想著怎麼把故事做得極致，把風格玩得飛起，還真沒仔細考慮過審查的問題。
黃博在一旁看著，也覺得後背發涼。被蘇洛這麼一說，也反應過來，這故事確實是黑的有點讓人喘不過氣。
「那……那怎麼辦？」寧昊急了，這可是他憋了好久的大招。
蘇洛靠在椅子上，懶洋洋的看著他：「怎麼辦？涼拌。你非要拍，也不是不行。」
「拍出來，送去國外電影節拿個獎，然後壓箱底，等個三五年，說不定能上映。但這幾年，你就別指望靠這個掙錢了。」
寧昊一聽，徹底蔫了。
他拍電影是為了表達，但也是為了吃飯的。鹹魚工作室投了錢，他總不能讓人家血本無歸。
院子裡一下沒人說話了，氣氛有點僵。
高囿圓在一旁安靜的聽著，她雖然不懂劇本，但也大概聽明白了。
蘇洛喝了口茶，才慢悠悠的開了口。
「你非要拍西部，非要拍人性，也不是只有這一條路走到黑。」蘇洛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你把主角想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他去西部就是為了幹壞事，這格局就小了。」
「你想想，如果他是個自私自利的城市精英，覺得自己比誰都聰明，結果到了那個不講規矩的西部，被一群更野蠻更直接的『笨蛋』給上了一課，最後為了活命，不得不放下他那套虛偽的法則，變得比壞人還狠。這個過程，是不是比你現在這個更有意思？」
寧昊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蘇洛這麼一說，整個故事的里子一下就變了。
「對啊！」寧昊一拍大腿，「讓他一開始特別裝，特別看不起那些人，結果被整得最慘！這種反差感，帶勁！」
「而且，你不能一個好人都沒有。」蘇洛繼續說道，「你得給觀眾一點希望。比如那個舞女，她可以是被迫的，但心裡是嚮往光明的。最後主角為了救她，才完成了自己的人性回歸。這樣一來，主題不就升華了嗎？審查那邊也好說話。」
蘇洛說完，打了個哈欠，感覺自己今天說的話比在雲南半個月都多。
「行了，就這些。你自己回去琢磨吧。我要去補覺了。」
蘇洛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慢悠悠的晃回了自己房間。
院子裡，寧昊拿著那個被蘇洛批得一無是處的劇本，寶貝似的。
他激動的抓住黃博的胳膊：「博子！我通了！我全通了！洛哥這腦子，真特麼是金子做的！」
黃博也佩服得不行，看著蘇洛的背影，久久說不出話來。
高囿圓看著興奮得像個孩子的寧昊，笑著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帳本，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那些數字上。
而回到房間的蘇洛，一頭栽在柔軟的大床上，很快就睡了過去。
這一次，夢裡終於沒了姜紋，也沒了獵槍，只剩下醬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