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威尼斯,空氣又咸又濕,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味道。
水城褪去了盛夏的燥熱,陽光透過雲層,懶洋洋的灑在古老的建築和波光粼粼的運河上,一切都顯得恰到好處。
除了利多島上那條星光熠熠的紅毯。
「快看!是姜紋導演!還有蘇洛!」
「蘇洛!蘇洛看這邊!」
紅毯兩側,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記者瘋了一般,長槍短炮全部對準了剛剛從黑色阿爾法羅密歐上走下來的《太陽照常升起》劇組。
閃光燈連成一片,把傍晚的天空照得跟白天一樣。
姜紋一身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和自豪。
他大步走在前面,享受著這屬於他的高光時刻。
而跟在他身後的蘇洛,則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今天沒穿那套讓他一戰封神的麻布老頭衫,但也堅決拒絕了造型師Tony老師哭著喊著推薦的阿瑪尼和傑尼亞。
最終,在高囿圓的拍板下,他選了一套改良版的中式禮服。
料子是柔軟的棉麻,深灰色,盤扣立領,但領口開得比傳統中山裝要低,露出了裡面白色T恤的圓領,既保留了中式韻味,又不會勒得他喘不過氣。
下身是一條寬鬆的黑色闊腿褲,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剛從什剎海的茶館裡喝完茶出來,順便來水城遛個彎。
「蘇!看這邊!笑一個!」一個金髮碧眼的女記者用蹩腳的中文大喊。
蘇洛眯了眯眼,被閃光燈晃得有點難受。
他心裡琢磨著,這幫記者真是不嫌累,舉著那麼重的機器,就為了拍幾張照片,有這功夫,多吃兩塊披薩不好嗎?
他下意識的往高囿圓身邊靠了靠。
高囿圓今天穿著一襲月白色的絲質長裙,長發挽起,露出了修長的脖頸。
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手臂自然的挽住蘇洛,用身體替他擋住了大部分的鏡頭。
「堅持一下,走完就去吃東西。」她低聲在蘇洛耳邊說。
一聽到「吃東西」,蘇洛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點。
他來威尼斯之前,別的沒幹,就用他那台破電腦,把威尼斯的美食攻略研究了個底朝天。
他早就鎖定了一家藏在小巷子裡的披薩店,據說那裡的「魔鬼披薩」上面鋪滿了辣香腸和芝士,是當地一絕。
「蘇先生,請問您對這次入圍威尼斯主競賽單元有何感想?」一個戴著眼鏡的男記者擠到前面,將話筒遞了過來。
蘇洛停下腳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不遠處一家餐廳門口掛著的披薩招牌,很誠懇的問道:
「請問,你知道這附近哪家的瑪格麗特披薩做得最正宗嗎?要那種用聖馬扎諾番茄和水牛芝士的。」
記者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關於藝術、關於表演、關於東西方文化碰撞的尖銳問題,結果對方開口就問披薩?
這天沒法聊了。
周圍的記者們也是一片譁然,隨後爆發出陣陣低笑。
他們見過在紅毯上談笑風生的,見過故作高冷的,還真沒見過在主競賽單元紅毯上,一本正經打聽哪家披薩好吃的男主角。
高囿圓臉上的微笑僵了一下,但她反應極快,立刻接過話頭,用流利的英語回答道:
「蘇洛先生的意思是,電影和美食一樣,都是源於生活最本真的藝術。我們很榮幸能帶著一部充滿生活氣息的作品來到威尼斯,也希望能在這裡品嘗到最地道的生活滋味。」
這番話說得很巧妙,既化解了尷尬,又一下子就把蘇洛那不著調的話,說成了什麼哲學問題。
現場的記者們紛紛點頭,覺得這位東方女製片人不僅美麗,而且智慧過人。
姜紋在前面聽到了動靜,回頭瞪了蘇洛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小子能不能正經點!」
蘇洛無辜的聳了聳肩。
我怎麼不正經了?民以食為天,關心晚飯吃什麼,這是最嚴肅的人生問題好嗎?
他心裡嘀咕著,眼睛還在四處亂瞟,試圖從人群中找出幾個看起來像本地美食家的面孔。
「嘿,蘇!」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洛轉頭一看,居然是《變形金剛》的男主角,希亞·拉博夫。這傢伙也來湊熱鬧了。
拉博夫擠過人群,給了蘇洛一個大大的擁抱,興奮的說道:「我就知道你會來!我看了新聞,《太陽照常升起》的評價非常高!恭喜你!」
「謝謝。」蘇洛拍了拍他的背,「你怎麼也來了?」
「我的新片也入圍了展映單元。」拉博夫擠眉弄眼的說道,「不過更重要的是,我聽說你來了,特意來找你的。老大,你上次教我的那個『晚飯冥想法』太有用了!我現在每天拍戲前都用,感覺精神狀態好了很多!」
蘇洛嘴角抽了抽。
什麼晚飯冥想法?不就是我當時倒時差犯困,坐在椅子上琢磨晚上吃什麼嗎?
這傻小子還真當成什麼東方秘術給練上了?
周圍的記者們聽到「晚飯冥想法」這個詞,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紛紛將鏡頭對準了這邊。
「冥想法?蘇,你能跟我們分享一下嗎?」
「這是一種東方的神秘修行方式嗎?」
蘇洛看著這群一臉好奇的記者,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崇拜的拉博夫,覺得心好累。
他嘆了口氣,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這是一種很高深的哲學。它的核心在於,當你思考『晚飯吃什麼』這個終極問題時,你的精神會從肉體的疲憊中抽離出來,進入一個更純粹的思考維度。這對於演員清空自己、進入角色,有很大的幫助。」
拉博夫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覺得老大不愧是老大,隨便一句話都充滿了禪意。
記者們則趕緊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覺得挖到了大新聞。
《東方影帝的神秘表演法:晚飯冥想!》
《好萊塢新星拜師華夏演員,探尋禪意表演的奧秘!》
明天的頭條標題,他們都想好了。
高囿圓在旁邊看著蘇洛面不改色的忽悠著一群老外,強忍著才沒笑出聲。
這傢伙,真是走到哪兒都能把人帶偏。
好不容易走完百米紅毯,進入電影宮的主放映廳,蘇洛長舒了一口氣。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避開所有人的視線,然後掏出手機,打開地圖軟體,開始認真研究那家披薩店的顧客評價。
「嗯,這家店的評論不錯,都說芝士給得足,餅底烤得焦脆……」他一邊看,一邊小聲嘀咕。
高囿圓坐在他身邊,看著他那副專注的樣子,無奈的搖了搖頭。
全世界都在關心他能不能拿影帝,而他自己,只關心今晚的披薩里,辣香腸多不多。
姜紋坐在前排,被一群歐洲的製片人和導演圍著,很是風光。
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角落裡的蘇洛,眼神複雜。
沒有蘇洛,就沒有這部電影的今天。那個在四合院裡用「涮羊肉」理論把他罵醒的年輕人,那個在雲南片場用極致的懶散和敷衍演出了角色靈魂的怪胎,才是這部電影的主心骨。
燈光漸漸暗了下來,電影節的開幕式正式開始。
蘇洛收起手機,打了個哈欠,對高囿圓說:「這開幕式得多久啊?別耽誤我預訂的披薩。」
高囿圓白了他一眼,從精緻的手包里拿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了他嘴裡。
「先墊墊肚子吧,我的大影帝。」
蘇洛嚼著糖,含糊不清的說道:「別叫我影帝,我只想當個披薩品鑑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