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蘇洛就被一陣敲門聲給吵醒了。
他頂著一頭亂毛，迷迷糊糊的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門一看，是徐山爭。
徐山爭的黑眼圈比昨天還重，眼睛裡全是血絲，手裡還拿著一沓文件，神情很焦急。
「蘇老闆，出問題了！」
蘇洛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懶洋洋的問：「怎麼了火急火燎的？」
「不是……是泰方的協拍團隊，他們……他們罷工了！」徐山爭急的腦門上全是汗。
「罷工？」蘇洛愣了一下，清醒了點，「為什麼？」
「他們說我們昨天晚上改了拍攝計劃，增加了兩個夜戲的場景，沒有提前二十四小時通知他們，違反了合同，要求加錢。而且……而且今天早上的場工和司機，到現在還沒來。」
徐山爭的聲音都快帶上哭腔了。
蘇洛拿過徐山爭手裡的拍攝計劃看了一眼，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兩個新增的夜間追車場景。
「你昨天晚上改的？」蘇洛問。
「是啊，我昨天晚上睡不著，又把劇本捋了一遍，覺得那兩場戲放在晚上拍效果更好，更有追逐的緊張感，就……就讓製片通知下去了。」徐山爭有些心虛。
蘇洛把拍攝計劃扔回他懷裡，轉身回屋裡倒了杯水。
「你當這是在國內拍戲呢？想怎麼來就怎麼來？」蘇洛喝了口水。
「這邊的人，工作和生活分得很開，說幾點下班就幾點下班，你臨時加戲，打亂了人家的計劃，人家當然不幹了。」
「那我……我不知道啊。」徐山爭一臉無辜。
「你不知道？」蘇洛樂了，「你當導演，連這點規矩都不知道？你簽合同的時候，沒看補充條款嗎？老闆娘沒跟你說過海外拍攝的注意事項嗎？」
徐山爭被問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
高囿圓確實提醒過他，海外拍攝一切都要嚴格按照合同和計劃來，但他當時滿腦子都是創作，根本沒往心裡去。
「現在怎麼辦？蘇老闆，今天這場戲很重要，是開機第一場，要是拍不了，後面所有的計劃都得打亂。」徐山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蘇洛看著他這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嘆了口氣。
還是得自己出馬。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蘇洛穿上拖鞋，往外走去，「帶我去見見他們那個頭兒。」
酒店一樓的咖啡廳里，泰方協拍團隊的負責人，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名叫頌帕，正悠閒的喝著咖啡。
他看到徐山爭帶著蘇洛走過來，只是懶洋洋的抬了抬眼皮，連站都懶得站起來。
徐山爭一上來就想理論，被蘇洛伸手攔住了。
蘇洛拉開椅子，在頌帕對面坐下，然後示意跟過來的製片主任老張。
老張會意，從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推到頌帕面前。
頌帕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還是故作矜持的沒有去碰。
蘇洛笑了笑，用剛跟高囿圓學的蹩腳泰語，慢悠悠的說了兩個詞：「擴Duan（對不起），擴坤（謝謝）。」
然後，他指了指徐山爭，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用英語說道：「He, new director. Brain, full of art. No business.」
接著，他又指了指桌上的信封，做了個數錢的動作，然後雙手合十，對著頌帕拜了拜。
「Money, for your team. Drink. Happy. We, friends.」
我們導演是新人，腦子裡只有藝術，不懂規矩，給你添麻煩了。這點錢，給兄弟們喝茶，別生氣了，大家還是朋友。
頌帕看著蘇洛臉上那真誠的笑容，再看看桌上那厚實的信封，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
他哈哈一笑，拿起信封，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塞進口袋裡。
「OK，OK，friends！」頌帕用同樣蹩腳的英語回應道，然後拿起對講機，用泰語哇啦哇啦說了一通。
不到十分鐘，酒店外面就傳來了汽車發動的聲音。
司機和場工，都到了。
旁邊的徐山爭整個人都看傻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道理和合同條款，準備跟對方好好掰扯，蘇洛卻直接用錢把事給平了。
還能……這樣？
回到片場，拍攝總算可以正式開始了。
第一場戲，是王寶牆飾演的王寶，在機場第一次遇到徐山爭飾演的徐朗。
徐山爭作為導演，第一次喊「Action」，聲音都有點抖。
拍攝一開始，新的問題又來了。
徐山爭畢竟是演員出身，第一次當導演，他總不自覺的用演員的思維去要求別人。
「寶牆，你這個表情不對！你要演出那種第一次出國的好奇和興奮，但又帶著一點農民式的膽怯和質樸！眼神要亮，但不能賊！」
「不對不對，你走路的姿勢太僵硬了，放鬆一點，想像你就是個賣蔥油餅的，第一次坐飛機，什麼都新鮮！」
「卡！卡！卡！」
一連拍了七八條，徐山爭都不滿意。
王寶牆被他搞得滿頭大汗，都快不知道手腳該往哪兒放了。
整個劇組的氣氛，也變得越來越僵。
蘇洛在監視器後面，靠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他看出來了，徐山爭的問題在於，他太想控制一切了。
他想把演員當成提線木偶，把每一個細節都設計得明明白白，結果反而把演員最寶貴的本能反應給磨沒了。
王寶牆的特長是什麼？是本色出演，是那種不加修飾的生猛和真實。
你非要讓他去設計質樸中帶著膽怯的眼神，那不是扯淡嗎？
眼看徐山爭又要發火，蘇洛終於站了起來。
他走到徐山爭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一邊。
「你別管他怎麼演。」蘇洛指著監視器，「你現在是導演，你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你只需要告訴他，這場戲，你要他幹什麼。」
「我要他演出……」徐山爭又想開始他的長篇大論。
「停。」蘇洛打斷他，「別說那些虛的。你就告訴他，王寶，你現在就是個賣蔥油餅的，第一次來泰國，你兜里揣著你媽給你的救命錢，你要去廟裡給你媽祈福。現在，你從那兒走到這兒，看到什麼都覺得新鮮，就完了。」
然後，蘇洛又把王寶牆叫過來。
「寶牆，別聽他瞎指揮。」蘇洛直接說道，「你忘了你是在演戲。你就當自己是真的王寶，第一次出國，看到什麼好玩的，你就多看兩眼，笑一笑，別端著，怎麼舒服怎麼來。」
說完，蘇洛回到監視器後面，對徐山爭說：「再來一條。這次，你別喊卡，讓他一直演下去，我讓你喊你再喊。」
徐山爭將信將疑的坐回導演椅。
「Action！」
這一次，王寶牆果然放鬆了很多。
他背著那個土氣的雙肩包，手裡拿著一張地圖，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機場裡轉悠。
他看到穿著暴露的GG牌，會不好意思的挪開眼睛；看到賣新奇水果的攤子，會好奇的湊上去聞聞；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小孩，還會憨憨的沖人家笑。
徐山被監視器里的畫面吸住了，他甚至忘了呼吸。
這……這不就是他想要的那個王寶嗎？比他想像中、設計中的那個，還要鮮活一百倍！
他下意識就想喊「卡」，把這完美的瞬間定格下來。
蘇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別喊，讓他繼續。」
王寶牆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徐山爭的面前。
按照劇本，接下來是兩人撞在一起，拿錯護照的情節。
徐山爭看著監視器里那個活生生的王寶，再想想自己之前讓對方一遍遍重來的設計。
他好像明白了。
蘇洛這是在告訴他，他錯在哪了。
他一直在教王寶牆怎麼演一個賣蔥油餅的，可王寶牆自己就是從地里長出來的，他需要人教嗎？
自己要做的，是創造一個環境，然後去捕捉那個真人最精彩的瞬間。
自己是導演，不是演員的老師。
「卡！好！過了！」
當王寶牆和徐山爭完成撞擊的動作後，徐山爭終於激動的喊出了「卡」。
他從椅子上跳起來，興奮的跑到王寶牆面前，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寶牆！太棒了！就是這個感覺！」
王寶牆被他搞得一愣一愣的。
蘇洛在後面，看著這一幕，沒什麼表情，只是轉身走出了人群。
他找了個陰涼地，掏出手機，發現信號好了一點，趕緊給高囿圓發了條信息。
「晚飯的咖喱蟹，要兩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