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提雅的狂歡過後，劇組一行人坐上了回京的飛機。
一個個都累得夠嗆，但心裡又都憋著一股勁兒，回到了什剎海。
歇了沒兩天，後期製作的工作就開始了。
徐山爭一頭扎進了鹹魚工作室的剪輯室，開始跟素材死磕。
和他一起的，還有工作室重金從港島挖來的金牌剪輯師，張叔。
張叔是業內有名的快手，剪過不少港片，經驗很足。
可當他看到《泰囧》那上百個小時的素材時，頭都大了。
徐山爭作為新手導演，犯了一個所有新手都會犯的毛病：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捨不得。
他在現場拍了大量的素材，很多鏡頭都拍了七八個不同的角度和版本。
現在，這些素材堆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徐導，你得有個取捨啊。」張叔看著監視器，揉了揉腦門。
「這場戲，你拍了五個機位，每個機位都跑了三遍，咱們到底用哪個？」
徐山爭也很糾結。
他看著屏幕上的畫面，覺得這個角度好，那個角度也不錯，這個表演有意思，那個反應也很精彩。
他什麼都想留下來。
結果就是，第一版的粗剪片子出來，長達三個半小時。
蘇洛被請到剪輯室，看了一遍這個版本的片子。
他全程面無表情，沒說一句話。
看完之後，他只是站起來，拍了拍徐山爭的肩膀，然後轉身走了。
徐山爭看著蘇洛的背影，心裡有點發毛。
第二天，蘇洛就沒再來剪輯室。
他只是讓高囿圓傳話過來，說他最近沉迷於研究錦鯉的繁殖，沒空。
徐山爭一下子就慌了。
蘇老闆這是對他不滿意了。
他把自己關在剪輯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三個半小時的素材，想找出問題在哪。
但是，他越看越糊塗。
他覺得每個笑點都很好笑，每個情節都很有趣，每個演員的表演都很精彩。
到底問題出在哪兒了？
他開始第二輪剪輯。
他把一些他認為可有可無的情節剪掉，把一些他覺得節奏稍慢的對話加快。
幾天之後，第二版剪輯出來了，時長兩個小時四十分鐘。
他興沖沖的拿給張叔看。
張叔看完，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徐導，節奏全亂了。」
張叔直接點明了問題：「你把很多鋪墊情緒的戲都剪掉了，導致後面的笑點變得很突兀。而且，你為了保留更多的包袱，把很多轉場的戲剪得太快，觀眾根本反應不過來。」
徐山爭的心涼了半截。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被自己剪得支離破碎的畫面，開始懷疑自己。
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當導演的料？
我是不是把蘇老闆的信任和那五千萬的投資，全都搞砸了？
那幾天，徐山爭整個人都蔫了。
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個人憔悴的很快，腦門上的那片地中海也更亮了。
黃博和王寶牆來看他，想勸勸他，結果被他兩眼通紅的給罵了出來。
「你們懂什麼！你們不是導演！你們不知道我現在的壓力有多大！」
高囿圓也找他談了幾次，但他完全聽不進去。
他有點鑽牛角尖了，怎麼也繞不出來。
這天晚上，徐山爭一個人在剪輯室里，對著一堆素材發呆。
直到深夜。
他看著屏幕上，蘇洛在泰國片場輕鬆指揮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為什麼他可以那麼輕鬆，而我卻這麼痛苦？
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就在他快扛不住的時候，剪輯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蘇洛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麵，走了進來。
他把泡麵放在桌上，推到徐山爭面前。
「吃吧，加了根火腿腸。」蘇洛說。
徐山爭聞著那股熟悉的香味，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已經兩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他拿起筷子，狼吞虎咽的把一碗麵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光了。
吃完面，他感覺身上有了點力氣。
「蘇老闆，我……我是不是搞砸了？」他抬起頭，看著蘇洛，聲音沙啞。
「是搞砸了。」蘇洛的回答很直接。
徐山爭剛有點熱乎氣的心，又涼了。
「你最大的問題，不是技術，是心態。」蘇洛拉開椅子，在徐山爭對面坐下，「你太想證明自己了。你太想讓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才華，所以你什麼都捨不得扔。」
「你把這部電影，當成了你的個人作品展，而不是一個要賣給觀眾的商品。」
蘇洛點了支煙，吸了一口。
「我問你，你覺得，觀眾花幾十塊錢，走進電影院，是為了什麼？」
「為了……開心？」徐山爭不確定地回答。
「沒錯，就是為了開心。一部商業喜劇，它的首要任務，就是讓觀眾笑。」
「所有不能為這個目標服務的東西，不管它多有藝術性，多有深度，都是垃圾，都得剪掉。」
蘇洛站起來，走到剪輯台前。
「你過來，我教你。」
他讓張叔把所有的素材，都調了出來。
然後，他拿起滑鼠，開始了他的操作。
他的動作大開大合，乾脆利落，沒有像徐山爭那樣一幀一幀的去摳，去反覆比較。
「這段，王寶和徐朗在機場的對話，太長了，囉嗦。從王寶問路開始，直接切到他拿出蔥油餅。中間那些關於他為什麼來泰國的廢話，全剪掉。觀眾不需要知道那麼多，只需要知道他是個一根筋就行了。」
「還有這段，高博在酒店給老闆打電話，抱怨泰國這邊的辦事效率。這場戲有什麼用？刪了。高博的壞，不需要通過這種方式來表現，後面有的是機會。」
「寺廟那場戲，王寶給佛像貼金，後面的背景音樂，太滿了，太煽情了。把音樂去掉，只留現場的自然音。那種安靜的氛圍，比任何音樂都有力量。」
蘇洛一邊說，一邊動手。
他的每一次點擊，都很果斷。
他剪掉的，都是徐山爭覺得很有意思的細節。
留下的，都是核心的笑點和情節。
徐山爭在旁邊看著，一開始還想爭辯幾句，但看著看著，他就說不出話了。
經過蘇洛這麼一剪，整個故事的節奏一下子就對了。
那些原本被拖沓的文戲蓋住的笑點，一個個都冒了出來，更密，也更有勁了。
整個晚上，蘇洛都沒休息。
他就坐在那兒，喝著茶，抽著煙，對著那三個半小時的素材大刀闊斧的剪輯。
天亮的時候，一個只有一個小時四十分鐘的新版本《泰囧》，剪出來了。
蘇洛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剪輯台還給了徐山爭。
「行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微調吧。」
他打了個哈欠，往外走去。
「記住，你是個廚子，不是個藝術家。你的任務，是做一道讓大多數人都覺得好吃的菜，而不是一道只有你自己才懂的分子料理。」
徐山爭呆呆的看著屏幕上那個嶄新的時間線，又看了看蘇洛離去的背影，久久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他吐了口氣，重新握住了滑鼠。
這次，他心裡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