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城,秋高氣爽。
什剎海的院子裡,海棠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就往下落。
進行的如火如荼的,是鹹魚工作室的招聘工作。
不過這次招的不是什麼流量小生,也不是什麼當紅小花,而是在娛樂圈裡幾乎叫不出名字的生面孔。
這是蘇洛為電影呼吸定下的一條死規矩選角基調:不要明星,只要會演戲的演員。
他要的,是那種臉上寫著故事,眼神里藏著風霜的面孔,這種人扔進人堆里哪怕不會多看一眼,可只要給一個鏡頭,就能讓人記住一輩子。
被臨時改造成試鏡間的,是工作室的陽光房。
坐在長桌後面的陳默和年輕導演文牧野,面前堆著一堆演員資料。
拍過幾部獲獎短片的文牧野是寧昊推薦來的,這人風格凌厲視角獨特,尤其擅長捕捉底層人物的生存狀態。
看了他的作品,蘇洛當即拍板讓他執導電影呼吸。
這兩天來試鏡的演員那叫一個多,絡繹不絕。
有科班出身的所謂學院派,也有在各個劇組摸爬滾打跑了十幾年龍套的老油條。
但都不太讓老闆蘇洛滿意。
蘇洛自己不坐長桌後,他抱著保溫杯在陽光房角落裡來回溜達。
只要一個演員試鏡結束,溜達到文牧野身邊的他,就會搖搖頭說一句不對味兒,接著直接開溜。
這可把文牧野快逼得抓狂,被他這老六行為整無語了。
「老闆,到底什麼才叫對味兒啊?」趁著一個試鏡間隙,忍不住開口的文牧野問。
喝了口枸杞茶的蘇洛想了想說:「你知道餓極了的人看到饅頭什麼眼神嗎?」
文牧野一愣搖了搖頭。
「不是貪婪,不是渴望,是一種麻木的占有欲。眼神里沒多餘情緒,只剩下最原始的活著。」
蘇洛繼續開口:「主角張海和工友們就是一群在粉塵里求生的人。生活把他們碾了一遍又一遍,身上早就沒有多餘的東西了,只剩下活下去的勁兒。」
他停了停。
「找來的這些演員演的都很好但太乾淨了。眼神里有技巧有設計,唯獨沒那種被日子反覆搓磨過的粗糲質感。」
聽的似懂非懂的文牧野撓了撓頭,大概明白了老闆這番話的意思。
他要的不是演,而是真就是那樣的人。
「老闆,您心裡是不是有人選了?」陳默在一旁開口詢問。
沒說話的蘇洛,從兜里掏出兩張照片扔在桌上。
一張照片上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
穿著舊背心蹲在路邊,手裡夾著煙正咧著嘴笑,笑的一臉褶子牙齒發黃。
另一張上是個長相不驚艷眼神卻異常堅韌的女人。
素麵朝天的她隨意挽著頭髮,嘴角掛著疲憊,正低頭縫補衣服。
「這倆人誰啊?」仔細端詳照片的文牧野發出疑問。
「男的叫王千源,演過幾部電視劇配角。戲不錯就是一直沒火,我找人弄來的生活照。」蘇洛給出回答。
「女的叫譚卓是話劇演員,身上有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看著照片上的人回想剛才那番話,陳默和文牧野漸漸亮了眼神。
確實,這倆人身上都有一種生猛的生命力。
「老闆我明白了!」一拍桌子的文牧野激動道,「我馬上去聯繫他們!」
「急什麼。」擺擺手的蘇洛說,「讓他們明天過來,我親自試戲。」
第二天下午的時候。王千源和譚卓一前一後的走進了這間陽光房。
一米八幾大個子的王千源穿著洗的發白的舊牛仔服,皮膚黝黑,眼神不卑不亢。
看見角落裡的蘇洛,他也沒有刻意討好,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心裡其實挺納悶,一直犯嘀咕。
接到電話時以為是個不知名小劇組。
可一聽是鹹魚工作室導演是蘇洛,當時就懵了。
蘇洛啊!那可是坎城影帝,是拍出泰囧票房神話的監製!找自己來試什麼戲?
譚卓則顯得沉靜些。
沒化妝的她穿著簡單白襯衫牛仔褲,安靜的站在那裡打量著四合院。
從藤椅上站起來的蘇洛走到兩人面前。
「兩位辛苦了。」他說話挺客氣。
受寵若驚的兩人連忙說蘇洛客氣了。
「直接叫我蘇洛就行。」笑了笑的蘇洛直奔主題,「今天請兩位來,想請你們幫個忙對段戲。」
把兩頁劇本分別遞給兩人。
「王老師演我工友老李。譚老師演我妻子阿芳。」
接過劇本掃了一眼的王千源,發現就兩句台詞。
海哥,咋樣了?
嫂子,你別急。
這怎麼演?
譚卓那邊的劇本連一句台詞都沒,只有動作描述:阿芳看著病床上的張海,默默的為他擦臉上的汗水。
摸不著頭腦的兩人面面相覷愣在原地。
「蘇洛。」忍不住開口的王千源問,「就這麼點詞,怎麼對啊?」
「不用對詞。」蘇洛回話道,「看著我,做出你們最真實的反應就行。」
沒給兩人準備時間,他直接走到陽光房中央。
那裡放著行軍床。
緩緩躺下去的他,在那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前一秒,還是個穿大褲衩人字拖的懶散年輕人。
可下一秒躺在床上的,就瞬間變成了被病痛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病人。
身體蜷縮著弓起脊背,每次呼吸都拖著喘息,氣管里嘎吱的響。
臉色蠟黃嘴唇乾裂。曾經明亮的眼睛,此刻渾濁空洞。
不是化妝。不是特效。
每一絲顫抖的肌肉和呼吸都在告訴所有人,這人快死了。
可把王千源和譚卓都看呆了。
忘了自己是在試鏡的兩人完全憑藉本能,下意識的朝那張床走去。
走到床邊看著痛苦掙扎的張海,王千源張了張嘴。
想問海哥咋樣了,但這幾個字死活堵在嗓子眼裡,憋的面紅耳赤也吐不出來。
想去拍張海肩膀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怕自己一碰,人就沒了。
眼眶瞬間紅了。
完全代入阿芳角色的譚卓輕手輕腳的走到床另一邊,看著被病魔吞噬的男人眼淚無聲滑落。
沒哭出聲的她拿起旁邊毛巾擰乾。
俯下身輕輕的,為他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動作很輕。很慢。
透過玻璃窗的陽光灑在她側臉上,也灑在那張扭曲的臉上。
緊緊攥住椅子扶手的,是角落裡的文牧野。
陳默忘了呼吸。
喘息聲漸漸平息的蘇洛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睛裡重新有了焦距。
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看著面前紅了眼眶的王千源和流淚的譚卓,他笑了笑。
「歡迎加入呼吸劇組。」
愣了好幾秒的兩人才回過神。
對視一眼。
什麼都不用說,剛才被點燃的滾燙創作衝動,彼此都看到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門被推開時,蘇洛正端著保溫杯喝水。
急匆匆跑進來的魏東,臉色難看極了。
「老闆出事了!」把筆記本懟到蘇洛面前的魏東大喊,「你看這個!」
接過筆記本的蘇洛,看到屏幕上掛著一條剛上熱搜的新聞。
#坎城影帝蘇洛自毀形象,新片疑將出演重病礦工#
配圖是不知道從哪偷拍的照片。
穿著舊工裝戴著灰塵口罩的蘇洛蹲在廢棄碎石廠里,空洞的望著遠方。
照片雖然模糊不清楚,但依然能看清他消瘦的臉頰,以及那股格格不入的頹喪感。
照片下面,是網友們鋪天蓋地的評論。
「我去!這是蘇洛??搞成這副鬼樣子,這操作真是絕絕子啊??」
「聽說在準備新戲演塵肺病人,是個狠人啊?」
「我看就是想拿獎拿瘋了擱這畫大餅呢,消費病患博同情這套路見多了。」
「影帝跑去演礦工?呵呵大明星體驗幾天生活就覺得自己懂底層了?可別來沾邊!」
「今年最大笑話預定,從神話到毒藥就差這一步。」
「別尬黑行不行?蘇洛演技絕對能打!」
「演技在線有啥用?題材不行,誰花錢去電影院看人咳嗽啊?有那大病嗎?」
網絡上的唱衰質疑聲,鋪天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