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囿圓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銀耳蓮子羹,在蘇洛身邊坐下。
「網上的事,你真的不打算管?」她輕聲問。
「管什麼?一群連塵肺病三個字都可能寫不對的人,在那兒高談闊論,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蘇洛搖了搖頭,接過碗喝了一口。
湯汁甜而不膩,火候正好。
「由他們去吧。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喝完碗裡的湯,把碗遞給高囿圓,然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河南。」蘇洛說,「劇組下周就要開機了,我得提前過去,再找找感覺。」
高囿圓看著他,欲言又止。
他所謂的找感覺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絕食,意味著減重,意味著將自己置於一種極度痛苦的生理狀態中。
她想勸他別對自己那麼狠,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勸不動。
這是他為自己選擇的,一條通往角色靈魂的、布滿荊棘的路。
「我幫你收拾行李。」高囿圓站起身。
「不用。」蘇洛拉住她,「就幾件換洗的衣服。你幫我個忙就行。」
「什麼?」
「去潘家園,給我淘一個最破、最舊的搪瓷茶缸,上面最好有豁口,印著勞動最光榮那種。」
蘇洛笑了笑:「再買一包最便宜的旱菸葉子,要那種嗆死人的。」
高囿圓愣住了。
「你要這些幹什麼?」
「張海的道具。」
蘇洛轉身朝屋裡走去:「一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男人,他手裡捧著的,不該是保溫杯,而是一個怎麼也摔不壞的、廉價的、屬於那個年代的念想。」
夕陽的餘暉透過葡萄架,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萬眾矚目的坎城影帝,也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百億監製。
他只是一個即將遠行的演員。
一個要去奔赴他的戰場的,孤獨的士兵。
……
一周後。
河南,某廢棄碎石廠。
漫天黃沙,粉塵瀰漫。
蘇洛穿著一件油膩的工裝,戴著一個破舊的防塵口罩,手裡捧著那個潘家園淘來的豁口搪瓷茶缸。
為了貼近塵肺病晚期患者的狀態,他已經連續三天只喝水,幾乎沒怎麼進食。
他的眼眶深凹,皮膚粗糙,嘴唇乾裂,身上一股子汗和石粉的餿味。
就在他坐在一堆碎石上閉目養神時,遠處路過的一名當地村民,好奇的掏出手機,對著這個怪人拍了一張照片,發到了網上。
誰也沒想到,這張照片會在幾個小時內,在網上掀起滔天巨浪。
那張蘇洛在碎石廠的偷拍圖,瞬間在網絡上引爆。
蘇洛自毀形象的話題,以恐怖的速度衝上各大社交平台的熱搜榜首。
起初,粉絲們根本不信。
「開什麼玩笑?我蘇神那樣的人物,怎麼可能搞成這副民工樣?」
「就是!這照片P的也太假了,鑑定完畢!」
但很快,就有網友扒出了照片的拍攝地點,河南某縣一個已經廢棄多年的碎石廠。
甚至還有當地的村民出來證實,前段時間確實看到一個長得很像蘇洛的年輕人,天天戴著個口罩在碎石廠里轉悠。
這下,粉絲們失聲了。
取而代之的,是路人和黑粉們鋪天蓋地的嘲諷和質疑。
「我就說吧!肯定是為新戲體驗生活呢!但這形象也太顛覆了,他一個細皮嫩肉的大明星,演礦工?別逗了!」
「這不就是典型的為了拿獎,故意扮丑嗎?跟那些女明星素顏上鏡一個套路,沒意思。」
「消費底層人民的苦難,來滿足自己拿獎的虛榮心,蘇洛這次的人設,算是徹底崩了。」
「樓上說得對!他懂什麼叫塵肺病嗎?他體驗過那種喘不上氣、眼睜睜等死的感覺嗎?演戲不是換件破衣服就行的!」
一時間,之前積累起來的票房神話、演技之神的光環,眼看就要被這股輿論的髒水沖刷乾淨。
華藝、博納這些老對手,更是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好機會。
他們旗下的營銷號和水軍蜂擁而上。
一篇篇角度刁鑽的深度分析文章,開始在網絡上流傳:
從商業神話到藝術的傲慢:蘇洛為何急於轉型?
一個影帝的自我毀滅:當表演淪為對苦難的廉價模仿
這些文章暗戳戳的帶節奏,把蘇洛說成是一個為了拿獎不擇手段、脫離群眾、傲慢自大的戲瘋子。
鹹魚工作室的電話,幾乎被打爆了。
有來求證的媒體,有來質問的粉絲,還有一些自稱是塵肺病人家屬的,在電話里哭訴,要求蘇洛不要消費他們的苦難。
碎石廠的角落裡。
蘇洛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是魏東打來的。
電話一接通,魏東火急火燎的聲音就傳了出來,背景音里還夾雜著工作室其他電話的盲音。
「老闆!網上的輿論炸了!有人把你碎石廠的照片發了出去,現在全網都在罵我們消費苦難!」
魏東指著手裡的黑稿,急的直跺腳。
「我們必須得反擊!馬上發聲明!告訴他們,我們拍這部電影的初衷!告訴他們,你為了這個角色,付出了多少!」
蘇洛坐在石堆上,抓起旁邊那包嗆人的旱菸葉子,用粗糙的手指捻了一點,塞進嘴裡嚼了嚼。
苦澀、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刺激著他餓到麻木的神經。
「發什麼聲明?」蘇洛的聲音有些沙啞。
「就說……就說我們這部電影,是為了引起社會對塵肺病群體的關注!我們是抱著社會責任感去做的!」魏東急切的說。
「然後呢?」蘇洛吐出一口唾沫,「他們會信嗎?」
魏東在電話那頭愣住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解釋在那些戴著有色眼鏡的人看來,都是在狡辯,都是在洗白。
「那……那怎麼辦?就任由他們這麼潑髒水?」魏東不甘心的問。
「為什麼不呢?」
蘇洛看著手裡那個豁了口的搪瓷杯,嘴角微微揚起。
「讓他們罵。罵的越凶越好,罵的越難聽越好。」
魏東徹底懵了。
「老闆,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蘇洛的聲音平靜的聽不出一點波瀾,「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從現在開始,工作室的官方博客,除了每天轉發一條天氣預報,其他任何內容,一個字都不許發。」
「所有媒體的採訪,一律拒絕。所有打進來的電話,一律說無可奉告。」
「這……這不是等於默認了嗎?」魏東急了。
「魏東,你覺得,對於一部想要講述真相的電影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魏東想了想,說:「是……是真實的劇本?是演員的演技?」
「都不對。」蘇洛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石粉。
「是觀眾的不相信。」
「當所有人都覺得你不行,都等著看你笑話的時候,你再把一部好到讓他們屁都放不出一個的作品,扔到他們臉上。」
「那種衝擊力,比你現在說一萬句漂亮話,都有用。」
蘇洛的聲音在空曠的碎石廠里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叫……預期管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他們現在罵的越狠,質疑的越深,等到電影上映那天,他們的臉,就會被打的越腫。」
「我們不花一分錢,就請了全網的黑粉,給我們做了一場最大規模的反向宣發。」
「這筆買賣,划算。」
電話那頭,魏東聽著聽筒里傳來的風沙聲,以及蘇洛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
他握緊了手機,眼中的焦慮漸漸退去。
老闆不是不在乎,更不是被氣糊塗了。
老闆根本就沒糊塗。他這是把這幫罵他的人,全當成免費的宣傳員了。這盤棋,下得可真大。
「我明白了,老闆。」魏東一下挺直了腰板,「我馬上去辦。」
掛斷電話。
蘇洛收起手機,緊了緊身上油膩的工裝。
風沙吹過,他眯起眼睛,迎著風,走向碎石機旁漫天的塵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