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碎石廠里的工棚是用幾塊石棉瓦和舊鐵皮胡亂搭起來的,四面八方全都漏風。
屋裡的家當少的可憐,就只剩下一張木板床外加一張破舊桌子。
外頭的冷風順著牆縫硬生生往屋裡灌,地上的灰塵被卷的滿屋亂飛,嗆的人嗓子眼止不住發癢。
這破地方,也就是蘇洛接下來半個月的住處了。
劇組大部隊目前還沒抵達,現場只剩下幾個負責勘景以及擺弄道具的場工。大傢伙親眼看著蘇洛真的搬進了這種破爛不堪的地方,一個個全驚的說不出話。
其中一個叫小李的年輕場工甚至都結巴了。「蘇、蘇老師……您真沒必要遭這個罪啊!其實導演都在縣城賓館訂好套房了,開車過來滿打滿算也就半小時的事。」
而蘇洛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根樹枝不停撥弄著快死的甲蟲。
頭都沒抬一下。
「張海就是住這。」
僅僅這一句話,就把小李滿肚子的勸阻之詞徹底堵死。
確實是這麼回事,這電影裡的主角張海不就是待在這種破落環境裡生存的嘛。
天天吸著這些粉塵,辛辛苦苦賺著那麼點飯錢。
演員連這種住處都受不了,憑啥讓觀眾相信他就是那個倒霉張海?
小李盯著蘇洛的背影發愣,只覺得網上天天喊著說他作秀博眼球的網友簡直可笑到了極點。
也正是從那天起,蘇洛徹底活成了張海。
每天他只挑劇組送飯里的一點白水煮青菜吃,外加一小碗米飯,一丁點油水絕對不碰。
他直接開始了瘋狂的減重計劃。
天沒亮就逼自己起床,圍著整個碎石廠跑十幾公里路。
跑到最後整個人虛脫無比,直接癱倒在布滿石子的地上瘋狂的大口喘氣。
才剛過一禮拜時間,他的體重硬生生掉下來十五斤肉。
兩邊臉頰迅速塌癟凹陷,顴骨完全凸在外面,眼窩深深的往裡陷,整個人徹底消瘦脫相。
但僅僅是這樣肯定還不夠。
他必須找到快憋死的窒息感,光在外表上表現消瘦沒有用。
患有塵肺病的人,最痛苦的從來不是身體多疼,而是壓根無法呼吸。
這感覺沒法想像,不管再怎麼拼盡全力去大口吸氣,口鼻全被憋死的嚴嚴實實,只能吸進一小點空氣,肺里根本進不去氧氣,每喘一口氣都難受的要命。
為了能模擬出這狀態,蘇洛把能用的法子全想了。
他特意找人拿帆布縫好幾個沙袋,每個裡頭裝上十斤沙子。
一到晚上睡覺點,他就把兩個重沙袋緊緊的勒在自己胸口上。
胸膛被完全重壓著,他根本沒法順暢的進行呼吸。
只能把渾身上下的力氣全使出來,才勉勉強強吸出短促的一口氣。
頭幾天根本睡不著覺。
一旦稍微眯上一會快睡著了,立馬就會因為喘不上氣猛的從床上驚醒,渾身全是被嚇出的冷汗。
但他硬逼著自己去習慣。
這就叫張海每一天都躲不掉的日常。
甚至他還開始限制喝水。
每天逼自己只喝一小杯,讓身體強行保持在極度缺水的地步。
這導致的直接結果就是嘴唇迅速乾裂起皮,嗓子全啞了,說句話的聲音也是極其嘶啞。
高囿圓在一個傍晚悄悄跑來探班,正趕上蘇洛搞成這副慘樣子。
推開破門的那一瞬,她一眼瞧見蘇洛正蜷縮在木板床上,胸口結結實實的壓著兩個鼓囊囊的沙袋,整個人乾瘦無比。
那呼吸節奏極為急促,他每次吸氣都把力氣用絕了,喉嚨里不間斷的發著心驚肉跳的喘氣聲。
高囿圓瞬間心猛的一抽。
她急忙捂住嘴,眼淚徹底控制不住的湧出眼眶。
發了瘋的想衝過去把那倆破沙袋全給扔了,然後一把抱住他,狠狠告訴他別再這麼虐待自己。
可她這雙腿就是徹底動不了。
因為她清清楚楚的看見蘇洛臉上不僅沒痛苦,反而透出一股嚇人的平靜。
完全把自己的精神封閉沉浸,與外界隔絕開的人,才會有這種平靜。
絕對不能上前打擾。
高囿圓默默的退後走出屋子並且關緊木門。
走到外邊背靠在牆根下緩緩蹲下身子,把臉全悶在膝蓋里無聲痛哭。
蹲著哭了不知多長時間,她強行擦掉眼淚直奔劇組的廚房區域。
既沒再去找蘇洛,也沒去指責導演。
老老實實的從自己帶來的食材包里翻出小米跟紅棗,點上火慢熬,硬生生熬好一鍋米湯。
自己根本沒本事攔他。
既然這樣看他在前面玩命,能做的就是在後邊守好他這口熱飯菜,只要能保證人活下去就行。
到了深夜。
蘇洛才從半夢半醒的窒息狀態里爬起身。
剛一解開綁在胸口的沙袋,感覺自己完全虛脫脫力。
實在渴的難受,他扶牆硬撐起身體去倒水喝。
誰料一開門就瞅見門口桌上放著的保溫桶。
他直接愣住,走過去把桶蓋擰開。
裡面飄出來的米香夾雜著棗香的熱氣直撲面門。
他捏起勺子舀起一口往嘴裡送。
這米湯全熬爛了非常濃稠,口感帶著甜味,一路順著乾涸的喉嚨溜進胃裡,簡直舒服極了。
指定是她來過。
蘇洛乾脆一蹲,坐在工棚的門檻上一口接著一口慢慢的喝。
大半夜冷風直吹,把他單薄的身子吹的發抖。
心裡卻暖和的很。
抬頭掃了眼天上的月亮,他突然覺得眼下受這麼多罪全都是值得的。
等到了第二天清早,文牧野領著王千源和譚卓幾人全提前抵達片場。
大夥在屋裡見著蘇洛的那一刻,現場所有人全部鎮住了。
站在眼前的人,身上怎麼找都找不出關於蘇洛的半點影子。
身上套件沾滿油污的舊衣服滿頭亂髮,臉上全抹的是灰土,眼窩深深的往裡陷,臉頰顴骨全部凸出,乾瘦成隨便一陣風就能撂倒的地步。
眼瞅著幾人出現,他死活扯起嘴角硬擠出一個笑,立馬就開始發狠的咳嗽。
這嗓子咳的極為用力,弓背發抖,喉嚨里的響動極度慘烈。
王千源下意識就想上前扶一把,被蘇洛一抬手直接打住。
連續發咳足足一分多鐘,他才強行緩上一口氣頂著個啞到爆的嗓子出聲。
「導演,我看……咱們現在隨時能開機。」
死盯著蘇洛那雙缺氧布滿紅血絲且亮的十分嚇人的眼睛,文牧野重重的點頭。
「好,明天開機!」
這個瞬間,文牧野腦子裡只留下唯一一個念頭。
最近網上整出來的那些質疑聲以及無腦嘲諷全特麼是廢話。
這電影絕對能成。
有個拿老命在演戲的主角撐場子,它想不成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