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被工廠老闆羞辱的戲,蘇洛的狀態更差了。
他整個人都陷在張海那種被侮辱、被拋棄的絕望情緒里,好幾天都沒怎麼說話。
劇組的氣氛也壓抑的不行。
扮演工廠老闆的,是圈內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戲骨,姓李。
李老師演了一輩子戲,什麼樣的演員沒見過?
但蘇洛這種演法,他還是頭一次見。
那天拍完戲,李老師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跟文牧野說:「小文啊,我剛才,真不是在演戲。我看著那孩子的眼神,我心裡發毛。那不是演出來的絕望,那是真的。我感覺我就是那個喪盡天良的黑心老闆,我就是那個把他往死路上逼的劊子手。我這心裡頭,堵得慌。」
文牧野只能安慰他,說蘇老師入戲太深了。
可他自己清楚,蘇洛根本不是入戲。
他就是。
他就是那個在塵埃里掙扎的張海。
接下來的幾天,要拍的是張海到處跑,尋求幫助的戲。
他去找過勞動局,找過信訪辦,找過各種能想到的部門。
但得到的答覆,翻來覆去就一句:需要工廠的證明。
這是一個死循環。
一個普通工人,想扳動一個和地方盤根錯節的納稅大戶?根本不可能。
王千源演的工友老李,看不下去了。
老李是個熱心腸,也是個爆脾氣。
他拉著張海,決定再去工廠找老闆說道說道。
這場戲,是蘇洛和王千源,還有扮演老闆的李老師之間,一場真正的飆戲。
場景沒變,還是那間豪華的廠長辦公室。
和上次不同,這次,張海的身邊,多了個為他撐腰的老李。
「李老闆!」
王千源演的老李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勁兒,「我們今天來,不是來跟您要錢的!我們就要一個公道!海哥這病,就是在您這廠里得的,您憑什麼不給開證明?」
李老師扮演的老闆,從一堆文件里抬起頭,推了推金絲眼鏡,不緊不慢的說:「老李啊,說話要講證據。」
「你說他這病是在我這兒得的,有證據嗎?」
「市職業病防治所的鑑定報告呢?拿出來我看看。」
他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明知道沒有工廠的委託書,根本做不了鑑定。
「你踏馬……」王千源氣的臉都漲紅了,指著老闆的鼻子就要罵。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蘇洛,伸出手,拉住了他。
蘇洛演的張海,比幾天前更憔悴了。
他佝僂著背,身子晃晃悠悠的,感覺隨時都會倒下。
他劇烈的咳嗽,咳的渾身都在顫抖。
他沒有看老闆,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開裂的解放鞋。
咳了很久,他才緩過勁來。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的盯著李老師。
他一開口,聲音沙啞乾澀,每個字都帶著刮擦聲,氣若遊絲,但每一個字,都硬是從肺里擠出來的。
「李老闆……」
「我……我不想把事兒……鬧大……」
「我只想……治病……」
「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
「我得……活下去……」
他說的很慢,很艱難,每說一個字,都要停下來,大口的喘著粗氣。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原始的求生本能。
那眼神,狠狠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監視器後面,譚卓捂住了嘴,眼淚再次無聲的滑落。
文牧野緊緊的攥著拳頭,指甲都陷進了肉里。
而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李老師,被蘇洛這雙眼睛盯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準備好的一大套說辭,瞬間忘的一乾二淨。
大腦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演戲。
他下意識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被蘇洛身上那種真實的、瀕死的巨大壓迫感,徹底給鎮住了。
整個辦公室,寂靜一片。
只剩下蘇洛那沉重又艱難的喘息,一下一下,都帶著撕心裂肺的動靜。
「卡!」
文牧野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這讓人窒息的寂靜。
他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看著場中的三個人,眼眶通紅。
「過!太好了!太踏馬好了!」
他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
蘇洛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了,身體一軟,就要往地上倒。
王千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海哥!海哥!」王千源是真的急了,他感覺懷裡的蘇洛,輕的嚇人。
李老師也才反應過來,連忙跑了過來,臉上滿是擔憂和自責。
「快!快叫醫生!」
劇組的隨隊醫生趕緊沖了上來,給蘇洛測血壓,量心跳。
「沒事,就是情緒太激動,加上身子虛,有點脫力了。」醫生檢查完,鬆了口氣,「休息一下,喝點葡萄糖水就好了。」
蘇洛被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幾口葡萄糖水,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一點。
他看著一臉擔憂的王千源和滿臉愧疚的李老師,虛弱的笑了笑。
「李老師,王哥,我沒事。剛才……剛才演的太投入了,不好意思。」
李老師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你這是在用命演戲啊。」
王千源沒說話,只是默默的,給蘇洛的搪瓷茶缸里,續滿了熱水。
他心裡對蘇洛,已經不是佩服了,而是一種又敬又怕的情感。
他以前總覺得,演戲嘛,就是個技術活兒。
你把人物研究透了,把台詞背熟了,把表情動作設計好了,就行了。
但今天,蘇洛給他上了一課。
原來,真正的表演,可以不用台詞,不用表情,甚至不用動作。
你只需要,成為那個人。
用你的靈魂,去感受他的痛苦,他的絕望,他的每一次呼吸。
就那麼靜靜的,站在那兒。
就足夠了。
這場戲之後,劇組的拍攝進度,再次加快。
因為所有演員,都被蘇洛這種跟上了身一樣的表演,徹底點燃了。
大家都不再演了。
他們開始活在自己的角色里。
劇情也跟著,被推向了最高潮,也是最悲壯的部分。
張海在工友老李的幫助下,走了法律程序。
他把工廠告上了法庭。
他想要的,依然很簡單。
不是賠償。
不是道歉。
他只想要一紙可以讓他去做職業病鑑定的委託書。
他只想證明,自己得的是工傷。
這樣,他就能拿到一點點報銷,去延續他沒幾天的命。
然而,現實比電影更殘酷。
證據不足。
關係網盤根錯節。
一審。
他敗訴了。
當法官敲響法槌,宣布駁回訴訟請求時,張海整個人,都僵在了被告席上。
他生命里最後的光,熄滅了。
多方維權無果。
走投無路。
在極致的絕望中,這個年僅28歲的男人,做出了那個後來震動了全國的決定。
他要去醫院。
他要讓醫生,切開他的胸膛。
他要親手,把自己的肺,掏出來。
用最慘烈的方式,向這個世界,證明自己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