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
地下一層的燈修好了。
四根燈管全換了。T5。14瓦。功率密度合規。
鐵門換了新的。加了兩道鎖。
一道是機械鎖。B級鎖芯。鑰匙兩把。一把在江默口袋裡。一把在省紀委備案。
另一道是電子鎖。刷卡。卡只有一張。在江默的工牌套里。
暖氣管也修了。
老馬親自盯的。維修工在管道接頭處纏了六圈生料帶。擰緊。試壓。不漏了。
工單——WX-2025-JN-0194。
延誤十九天。
江默在工單回執上簽了字。在「維修質量評價」欄寫了兩個字——「合格」。
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超期處理。建議後勤處對維修響應時限進行內部通報。」
老馬接過回執時。手抖了一下。
他心裡算了算。從三月到四月。江默讓他送了多少趟東西到地下室。
滅火器。樟腦球。除濕機。掃描儀。LED燈。防暴鋼叉。摺疊工作檯。溫濕度計。甲醛檢測儀。
每一樣都有採購單據。每一樣都在協議供貨目錄範圍內。每一樣的型號規格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後勤處成立二十六年。從來沒有哪個領導把物資申請寫得比招標文件還細。
老馬走了。
江默換上白手套。坐在摺疊椅上。
面前是第四排第九組柜子。標籤——「2016年度城市棚戶區改造項目」。
翻。
紅光。
不亮。這一頁乾淨。
翻。
微紅。
概算表里的管理費取費基數多算了零點五個百分點。小問題。畫圈。
翻。
紅。
消防驗收簽字欄。審批人簽名和公章日期差了三天。先蓋章後簽字。程序倒置。畫圈。評級2。
翻。翻。翻。
饋紙器在旁邊嗡嗡地轉。每翻完一個文件盒的紙質版——立刻放入饋紙器。掃描。加密。上傳。
一千零三十一個文件盒已經完成了。
剩餘六百七十二個。
每天十四個小時的工作量。每天大約處理六十到七十個。
十天。
四月底之前。能全部完成。
到那時候。一千七百零三個文件盒。二十年。四千三百一十七個項目。
全部數位化。全部加密。全部上傳。
紙在柜子里。
數據在天上。
任何一方被毀——另一方還在。
冗餘備份。
工程上叫「雙冗餘」。他把檔案管理也做成了雙冗餘。
——上午十一點。
小方下來了。
帶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盒飯。
第二樣。一個紙箱子。
紙箱子上印著文具批發商的logo。裡面——紅色簽字筆。0.5mm。
小方把箱子放在工作檯旁邊的地上。打開。
數了數。
「江廳長。一百支。到了。」
加上之前的七十支。總共一百七十支。
已經用掉了多少?
江默從工作檯下面拉出一個收納盒。裡面放著用完的筆。
小方掃了一眼。
三十四支。
用了三十四支紅筆。畫了多少個圈——他沒問。
但他知道一個數字。從三月二十日到四月二十日。一個月。
一千零三十一個文件盒。每個盒子兩百到三百頁。
取中間值二百五十。
一千零三十一乘以二百五十。
二十五萬七千七百五十頁。
三十四支筆。
二十五萬七千七百五十頁。
每支筆畫了七千五百八十個字或圈。
0.5mm中性筆的標準書寫長度——大約八百米。
七千五百八十個直徑八毫米的圈。每個圈的周長二十五毫米。
七千五百八十乘以二十五。
一百八十九米五。
加上旁註文字——每支筆大概用掉了三百到四百米的油墨。
在標準書寫壽命的一半以內。
合理。
小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算這個。
但他就是算了。
「還有件事。」
小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李鐵軍書記的辦公室打電話到廳里。讓您方便的時候——回個電話。」
江默接過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座機號碼。
紀委書記辦公室的直線。
「方便的時候」——在紀委的語境裡——是「現在就打」。
江默拿出手機。撥了。
響了兩聲。
「江默。」
李鐵軍的聲音——比何國強描述的那種「停了一拍」還要沉。
「報告我看了。」
「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格式沒有問題。證據沒有問題。法條引用沒有問題。」
停了一下。
「就是涉及的人——有點問題。」
「周長安。」
江默說了三個字。
「你知道他多大歲數了?」
「七十一。」
「你知道他在這個省幹了多少年?」
「四十三年。從1982年參加工作。」
「你知道查一個退了二線的副省級——需要什麼程序?」
「《監察法》第十二條。各級監察委員會可以向有關機關和單位派駐或者派出監察機構。對省部級幹部的調查——需要報國家監委批准。」
李鐵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你那份報告——我看到你備註里寫了'一式兩份'。第二份——」
「明天上午八點發。中央機要通道。」
又沉了三秒。
「你提前告訴我——是給我留面子。還是給我留壓力?」
江默的回答不在李鐵軍的預期範圍內。
「《紀檢監察機關案件線索處置工作規則》第七條——重大線索應當同時報上級紀檢監察機關。省紀委是省級。上級是中央。同時報送——是規定。不是面子。也不是壓力。」
李鐵軍掛了電話。
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把三百零一頁的報告又翻了一遍。第二遍。
翻完之後。他在報告封面的空白處寫了六個字。
「依法依規辦理。」
簽名。日期。
這六個字——在紀委系統里——是最高級別的處理批示。
意思是——查。
往下查。
一查到底。
——四月二十日。晚上九點。
江默從地下室上來。
步頻一百一十。步幅七十厘米。
帆布袋比平時重。裡面多了四支用完的紅筆。
今天畫了多少個圈。他沒數。
但筆記本上多了兩頁。
關係圖。十一個名字。五個系統。
最底層——劉某和楊某。縱火暴徒。工具人。
往上——老田。地下錢莊。資金和人手的樞紐。
再往上——宋立群。指令發出者。已被留置。
再往上——鄭國安。已被留置。
再往上——陳光輝。已被逮捕。
再往上——孫大強。已被逮捕。
這些是已經斷掉的鏈條。
還有沒斷的。
方志遠。已被逮捕。但他上面還有人。
盧國華。已被逮捕。但他的審批權限不夠簽那些大項目。他上面也有人。
上面的人——周長安。
周長安上面——有沒有人?
江默坐在七樓辦公室里。窗外路燈亮著。
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
十一個名字。四個已經被處理。三個在被調查。
剩下四個。
其中一個——副省級。
三百零一頁的報告已經在路上了。
第一份——今天下午到了李鐵軍桌上。
第二份——明天上午到北京。
他合上筆記本。
拿起保溫杯。水涼了。
他沒喝。擰上蓋子。放回杯墊。十三厘米。
拿起遊標卡尺。
嘶——酒精濕巾。從頭擦到尾。
門外。樓下。
灰色轎車還停在那裡。便衣換了班。
新來的那個在嗑瓜子。
「他今天翻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又用完了四支紅筆。」
「四支紅筆能畫多少個圈?」
駕駛位的人算了一下。
「大概六千到八千個。」
嗑瓜子的手停了。
「這個人每天上班畫六千個圈。」
「對。」
「畫在什麼上面?」
「二十年前的舊檔案。」
瓜子殼掉在腳墊上。沒人去撿。
「那些舊檔案里——能有什麼?」
駕駛位的人想了想。
「什麼都有。」
窗外。四月的夜。比三月暖了。
三樓的燈亮了一分鐘。
然後滅了。
帆布袋放在床頭柜上。裡面的遊標卡尺剛擦完。還有一百三十六支沒開封的紅筆在地下室的紙箱子裡等著。
不用等太久。
明天早上七點。
鐵門會準時打開。白手套會戴上。饋紙器會轉起來。
紅筆會落在泛黃的紙面上。
一個圈。八毫米。
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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