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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七十支紅筆

2026-05-20 14:12:15 作者: 麼零八的帥

  四月二十日。

  地下一層的燈修好了。

  四根燈管全換了。T5。14瓦。功率密度合規。

  鐵門換了新的。加了兩道鎖。

  一道是機械鎖。B級鎖芯。鑰匙兩把。一把在江默口袋裡。一把在省紀委備案。

  另一道是電子鎖。刷卡。卡只有一張。在江默的工牌套里。

  暖氣管也修了。

  老馬親自盯的。維修工在管道接頭處纏了六圈生料帶。擰緊。試壓。不漏了。

  工單——WX-2025-JN-0194。

  延誤十九天。

  江默在工單回執上簽了字。在「維修質量評價」欄寫了兩個字——「合格」。

  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超期處理。建議後勤處對維修響應時限進行內部通報。」

  老馬接過回執時。手抖了一下。

  他心裡算了算。從三月到四月。江默讓他送了多少趟東西到地下室。

  滅火器。樟腦球。除濕機。掃描儀。LED燈。防暴鋼叉。摺疊工作檯。溫濕度計。甲醛檢測儀。

  每一樣都有採購單據。每一樣都在協議供貨目錄範圍內。每一樣的型號規格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後勤處成立二十六年。從來沒有哪個領導把物資申請寫得比招標文件還細。

  老馬走了。

  江默換上白手套。坐在摺疊椅上。

  面前是第四排第九組柜子。標籤——「2016年度城市棚戶區改造項目」。

  翻。

  紅光。

  不亮。這一頁乾淨。

  

  翻。

  微紅。

  概算表里的管理費取費基數多算了零點五個百分點。小問題。畫圈。

  翻。

  紅。

  消防驗收簽字欄。審批人簽名和公章日期差了三天。先蓋章後簽字。程序倒置。畫圈。評級2。

  翻。翻。翻。

  饋紙器在旁邊嗡嗡地轉。每翻完一個文件盒的紙質版——立刻放入饋紙器。掃描。加密。上傳。

  一千零三十一個文件盒已經完成了。

  剩餘六百七十二個。

  每天十四個小時的工作量。每天大約處理六十到七十個。

  十天。

  四月底之前。能全部完成。

  到那時候。一千七百零三個文件盒。二十年。四千三百一十七個項目。

  全部數位化。全部加密。全部上傳。

  紙在柜子里。

  數據在天上。

  任何一方被毀——另一方還在。

  冗餘備份。

  工程上叫「雙冗餘」。他把檔案管理也做成了雙冗餘。

  ——上午十一點。

  小方下來了。

  帶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盒飯。

  第二樣。一個紙箱子。

  紙箱子上印著文具批發商的logo。裡面——紅色簽字筆。0.5mm。

  小方把箱子放在工作檯旁邊的地上。打開。

  數了數。

  「江廳長。一百支。到了。」

  加上之前的七十支。總共一百七十支。

  已經用掉了多少?

  江默從工作檯下面拉出一個收納盒。裡面放著用完的筆。

  小方掃了一眼。

  三十四支。

  用了三十四支紅筆。畫了多少個圈——他沒問。

  但他知道一個數字。從三月二十日到四月二十日。一個月。

  一千零三十一個文件盒。每個盒子兩百到三百頁。

  取中間值二百五十。


  一千零三十一乘以二百五十。

  二十五萬七千七百五十頁。

  三十四支筆。

  二十五萬七千七百五十頁。

  每支筆畫了七千五百八十個字或圈。

  0.5mm中性筆的標準書寫長度——大約八百米。

  七千五百八十個直徑八毫米的圈。每個圈的周長二十五毫米。

  七千五百八十乘以二十五。

  一百八十九米五。

  加上旁註文字——每支筆大概用掉了三百到四百米的油墨。

  在標準書寫壽命的一半以內。

  合理。

  小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算這個。

  但他就是算了。

  「還有件事。」

  小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李鐵軍書記的辦公室打電話到廳里。讓您方便的時候——回個電話。」

  江默接過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座機號碼。

  紀委書記辦公室的直線。

  「方便的時候」——在紀委的語境裡——是「現在就打」。

  江默拿出手機。撥了。

  響了兩聲。

  「江默。」

  李鐵軍的聲音——比何國強描述的那種「停了一拍」還要沉。

  「報告我看了。」

  「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格式沒有問題。證據沒有問題。法條引用沒有問題。」

  停了一下。

  「就是涉及的人——有點問題。」

  「周長安。」

  江默說了三個字。

  「你知道他多大歲數了?」

  「七十一。」

  「你知道他在這個省幹了多少年?」

  「四十三年。從1982年參加工作。」

  「你知道查一個退了二線的副省級——需要什麼程序?」

  「《監察法》第十二條。各級監察委員會可以向有關機關和單位派駐或者派出監察機構。對省部級幹部的調查——需要報國家監委批准。」

  李鐵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你那份報告——我看到你備註里寫了'一式兩份'。第二份——」

  「明天上午八點發。中央機要通道。」

  又沉了三秒。

  「你提前告訴我——是給我留面子。還是給我留壓力?」

  江默的回答不在李鐵軍的預期範圍內。

  「《紀檢監察機關案件線索處置工作規則》第七條——重大線索應當同時報上級紀檢監察機關。省紀委是省級。上級是中央。同時報送——是規定。不是面子。也不是壓力。」

  李鐵軍掛了電話。

  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把三百零一頁的報告又翻了一遍。第二遍。

  翻完之後。他在報告封面的空白處寫了六個字。

  「依法依規辦理。」

  簽名。日期。

  這六個字——在紀委系統里——是最高級別的處理批示。

  意思是——查。

  往下查。

  一查到底。

  ——四月二十日。晚上九點。

  江默從地下室上來。

  步頻一百一十。步幅七十厘米。

  帆布袋比平時重。裡面多了四支用完的紅筆。

  今天畫了多少個圈。他沒數。

  但筆記本上多了兩頁。

  關係圖。十一個名字。五個系統。

  最底層——劉某和楊某。縱火暴徒。工具人。

  往上——老田。地下錢莊。資金和人手的樞紐。


  再往上——宋立群。指令發出者。已被留置。

  再往上——鄭國安。已被留置。

  再往上——陳光輝。已被逮捕。

  再往上——孫大強。已被逮捕。

  這些是已經斷掉的鏈條。

  還有沒斷的。

  方志遠。已被逮捕。但他上面還有人。

  盧國華。已被逮捕。但他的審批權限不夠簽那些大項目。他上面也有人。

  上面的人——周長安。

  周長安上面——有沒有人?

  江默坐在七樓辦公室里。窗外路燈亮著。

  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

  十一個名字。四個已經被處理。三個在被調查。

  剩下四個。

  其中一個——副省級。

  三百零一頁的報告已經在路上了。

  第一份——今天下午到了李鐵軍桌上。

  第二份——明天上午到北京。

  他合上筆記本。

  拿起保溫杯。水涼了。

  他沒喝。擰上蓋子。放回杯墊。十三厘米。

  拿起遊標卡尺。

  嘶——酒精濕巾。從頭擦到尾。

  門外。樓下。

  灰色轎車還停在那裡。便衣換了班。

  新來的那個在嗑瓜子。

  「他今天翻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又用完了四支紅筆。」

  「四支紅筆能畫多少個圈?」

  駕駛位的人算了一下。

  「大概六千到八千個。」

  嗑瓜子的手停了。

  「這個人每天上班畫六千個圈。」

  「對。」

  「畫在什麼上面?」

  「二十年前的舊檔案。」

  瓜子殼掉在腳墊上。沒人去撿。

  「那些舊檔案里——能有什麼?」

  駕駛位的人想了想。

  「什麼都有。」

  窗外。四月的夜。比三月暖了。

  三樓的燈亮了一分鐘。

  然後滅了。

  帆布袋放在床頭柜上。裡面的遊標卡尺剛擦完。還有一百三十六支沒開封的紅筆在地下室的紙箱子裡等著。

  不用等太久。

  明天早上七點。

  鐵門會準時打開。白手套會戴上。饋紙器會轉起來。

  紅筆會落在泛黃的紙面上。

  一個圈。八毫米。

  一秒。

  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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