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大樓,七樓大會議室。
氣壓低得駭人。
長條形會議桌兩側,坐滿省紀委中層以上幹部。
一百多號人,沒人交頭接耳,連咳嗽聲都被硬生生憋在喉嚨里。
丁義珍在羈押室暴斃,中樞專案組全面接管。
常委會上,新任紀委書記趙屹川當場掀桌子,把漢東官場多年的默契砸了個稀巴爛。
今天,這把火燒到了自家大院。
常務副書記劉志遠坐在主席台左側,低頭看著空白筆記本,右手慢條斯理地轉著萬寶龍鋼筆。
他在等。
等這位背景通天的新書記,怎麼收拾漢東紀委這個爛攤子。
砰。
會議室雙開沉木門被推開。
趙屹川大步走上主講台,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過全場。
陸崢冷著臉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一摞黑色文件夾,停在主講台側後方。
原本還有些松垮的眾人,瞬間挺直腰板。
「開會。」
趙屹川聲音冷硬,連半句客套都欠奉。
他抬起右手,食指叩擊桌面。
噠。
陸崢上前一步,翻開最上面的黑色文件夾。
「漢東省紀委過去三年辦案數據匯總。」陸崢聲音洪亮,吐字如釘。「共收到實名舉報信四百三十七封。」
「立案審查十二起,最終查實並移交司法機關的,兩人。」
劉志遠轉動鋼筆的手指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趙屹川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四百三十七封實名舉報,查出兩個人。」趙屹川看著台下,「命中率不到千分之六。」
「各位,我們漢東的幹部隊伍,真是純潔得讓人感動。」
前排幾名監察室主任紛紛低頭,根本不敢接茬。
「線索管理一塌糊塗,辦案力量形同散沙。」趙屹川語氣驟降至冰點。
「更可笑的是,過去兩年,省紀委查辦處級以上幹部,居然要先向省委政法委請示匯報!」
他猛地轉頭,直視劉志遠:「紀委辦案,要政法委點頭,誰定的規矩?」
高育良作為政法委書記,手伸得極長。
省紀委,硬生生被他管成了政法委的下屬單位。
「現在宣布三條新規。」趙屹川曲起指節,重重敲擊桌面。
「第一,所有舉報線索歸口管理,由紀委統一調配,任何人不得私自截留。」
「第二,即日起,恢復紀委獨立辦案權。不需要向任何非直屬上級機關匯報。」
「第三。」趙屹川盯著劉志遠,「徹底切斷政法委對紀委辦案的指揮權。」
「紀委只對中樞紀委和省委負責。」
「其他部門,手伸長了,我就剁掉。」
三條新規,刀刀見血,直接砍向漢東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劉志遠放下鋼筆,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
「趙書記。」劉志遠語氣溫和,帶著官場老油條的圓滑,「您的初衷是好的。」
「辦案要講究程序,也要考慮各部門的協同效率。」
他頓了頓,搬出大局觀:「一刀切,恐怕會引發基層牴觸情緒,影響辦案進度。」
「漢東,畢竟有漢東的歷史成因。」
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以前就這麼幹。
你一個空降的,別折騰,折騰了也沒人配合你。
趙屹川看著他,眼神如看死物。
「劉副書記覺得,向政法委匯報能提高效率?」趙屹川反問。
不等劉志遠開口,趙屹川直接打斷。
「中樞章程和監察法寫得清清楚楚,紀檢監察機關依法獨立行使職權。」趙屹川聲音拔高,震得會議室嗡嗡作響。
「劉副書記,你是在告訴我,漢東的規矩,大過中樞的法紀?」
一頂藐視中樞的大帽子轟然砸下。
劉志遠臉色煞白。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塞了團棉花,半個字都吐不出。
趙屹川直接搬出最高法理。
誰敢在這個問題上反駁,誰就是政治立場有問題。
劉志遠咬緊牙關,閉上嘴。
會議室里的氣氛降至冰點。
就在這時,第一監察室主任吳峰站了起來。
「趙書記。」吳峰臉上帶著幾分苦笑,一副為大局著想的模樣,「劉書記也是為了工作。」
「漢東的情況確實複雜,各種關係盤根錯節。」
「咱們辦案,總得考慮社會影響。」
吳峰嘆了口氣:「步子邁得太大,容易得罪人,不利於團結啊。」
吳峰一開口,台下立刻有了反應。
幾個平時和他走得近的幹部開始交頭接耳,低聲附和。
「是啊,這也太急了。」
「政法委那邊怎麼交代?」
會議室里隱隱出現失控的趨勢。
陸崢站在趙屹川身後,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吳峰自己身上的疑點都還沒洗清,也敢跳出來?
趙屹川沒有制止台下的議論。
他冷眼看著站著的吳峰,眼裡儘是嘲弄。
「漢東情況複雜?」趙屹川反問。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講台邊緣,極具壓迫感地俯視全場。
「我問你們三個問題。」
趙屹川一開口,在場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紀委的工作,是靠了解情況,還是靠國家法紀?」
「紀委的刀,是用來顧全大局,還是用來刮骨療毒?」
「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是怕得罪人,還是怕查不出人!」
連發三問,字字千鈞,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剛才附和吳峰的幾個人立刻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吳峰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覺得得罪不起人的,現在就可以打報告辭職。」趙屹川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想混日子的,想替別人當眼線的,最好把尾巴藏好。」
趙屹川特意在吳峰臉上停頓了兩秒。
「只要被我查出實據。」趙屹川語氣森寒,「誰的面子都不管用。」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錶。
「從今天起,省紀委這棟樓,不會再養閒人。」
趙屹川轉身走下講台,推門而出。
陸崢合上文件夾,快步跟上。
留下一百多名紀委幹部面面相覷。
劉志遠看著趙屹川空蕩蕩的座位,手裡的鋼筆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來漢東一個星期,看了幾本案卷,就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了?」
他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正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漢東這潭水,不是靠衝勁就能趟過去的。」
「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趙書記說不養閒人,那就快動起來吧。」
「別到時候燈亮著,人閒著,面子上不好看。」
走廊里。
趙屹川走得極快。陸崢落後半個身位。
「川哥,吳峰這小子跳得挺歡。」陸崢壓低聲音,眼中閃過狠厲,「要不要先拿他開刀?」
「不急。」趙屹川腳步不停,「他只是個遞刀的,背後握刀的人還沒露面。」
「現在出手,打草驚蛇。」
趙屹川停在電梯前,按下下行鍵。
「祁同偉那邊有動靜了嗎?」趙屹川問。
「他親自挑了人,換了便衣,已經把大風廠圍了。」陸崢冷笑,「連只鳥飛進去都能記錄在案。」
「那就好。」趙屹川點頭,「你這邊也別閒著。」
「讓專案組盯緊大風廠,一點風吹草動都不要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