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應急車道。
警報聲停歇。
侯亮平大步上前，一把拉開奧迪A6的后座車門。
歐陽菁臉色慘白，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她轉頭，死死盯著身旁的李達康。
李達康端坐如鐘，雙手壓在膝蓋的黑色公文包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沒看歐陽菁，也沒看外面的侯亮平。
目光直視前方駕駛座。
侯亮平手持拘傳證，嘴角掛著一絲笑容，不催促，就這麼靜靜看著。
歐陽菁慘然一笑。
她拎起腳邊的手提包，拖著灌鉛般的雙腿邁出車廂。
兩名法警一左一右，將她押向後方的警車。
整個過程，李達康未發一言。
嗡.......
警車引擎轟鳴。
李達康動了。
他抬起右手，按下門板上的車窗控制鍵。
車窗玻璃緩緩降下，停在半空。
李達康微微側臉，目光穿透縫隙，砸在侯亮平臉上。
那張常年熬夜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居高臨下的冷漠。
視線交匯。
侯亮平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
那是一種上位者歷經宦海沉浮的無聲威壓。
三秒後。
李達康收回目光，手指上撥。
車窗嚴絲合縫地閉攏。
侯亮平後退半步，臉色微沉。
他甩上車門，轉身大步走向警車。
「開車！回局裡！」
李達康的專車重新駛入省道。
車廂內一片死寂。
李達康掏出手機，撥通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的號碼。
「季檢，反貪局截我的車，帶走我愛人，這事你知道嗎？」
沒有任何寒暄，單刀直入。
電話那頭，季昌明正端著保溫杯，動作一頓，聲音平緩。
「達康書記，剛聽說。情況還在了解。」
「了解什麼？」李達康壓低嗓音，「侯亮平事前跟我打過招呼？跟市委通過氣？程序走到哪了？」
「檢察院就這麼辦案？」
季昌明不緊不慢地開口：「達康書記，您先別急。反貪局有獨立偵查權，依法可以不提前通知。」
「那就能在我車上抓人？我李達康的臉往哪擱？」
季昌明停頓一秒，語調放緩：「達康書記，這事往深處想，未必是壞事。」
李達康眉頭緊鎖。
「歐陽菁同志如果真有問題。」季昌明咬重如果二字，「侯局長今天不帶走，明天紀委也要帶走。」
「到那時，您作為家屬，知情還是不知情？」
李達康呼吸一滯。
「萬一她跑了，或者證據毀了，您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季昌明繼續道。
「侯亮平這一下，反倒是幫您把雷提前排了。」
李達康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
歐陽菁被帶走，他與這顆定時炸彈完成了物理切割。
政治上，他安全了。
良久，他冷聲回道：「季檢，你倒是會說話。」
掛斷電話，李達康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低頭批閱文件。秘書白景文推門入內，快步走到辦公桌前。
「沙書記，突發情況。侯亮平在高速截停李達康專車，帶走歐陽菁。」
沙瑞金筆尖一頓，抬頭。
「帶走了？李達康什麼反應？」
「全程配合，未做抵抗。但當場給季檢打電話問責，語氣很沖。」
沙瑞金放下鋼筆，身體後傾靠住椅背。
侯亮平到漢東後一直盯歐陽菁，遲遲未動。
未曾想一出手，就鬧出這麼大動靜。
截省委常委的車，這位侯局長，膽子夠大。
沙瑞金目光深邃。
李達康是漢東經濟轉型的關鍵抓手，光明峰項目不能停。
歐陽菁出事可以，但李達康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失控。
「通知季昌明，依法辦案，注意影響。安撫好達康同志的情緒。」沙瑞金下達指令。
「另外，盯緊省紀委那邊的動向。」
「趙屹川剛在常委會立威，現在侯亮平又弄出這齣戲，漢東的水，越來越渾了。」
省政法委書記辦公室。
高育良手持噴壺，正給窗台上的君子蘭澆水。
祁同偉推門而入，神色微妙。
「老師，出事了。侯亮平把歐陽菁抓了，在高速上，當著李達康的面。」
高育良手腕極穩，水流均勻灑下。
「李達康什麼反應？」
「沒反抗，但氣得不輕，直接找季昌明問責。」
高育良放下噴壺，扯過毛巾擦手，緩步走向沙發坐下。
「侯亮平啊侯亮平……」他輕笑一聲，眼底閃過老獵人審視獵物的光芒。
「來漢東一出手，就直奔李達康的軟肋。」
「李達康近期風頭太盛，有人想給他上眼藥，侯亮平這把刀遞得恰到好處。」
祁同偉遞上一杯茶：「老師的意思是，沙書記授意？」
高育良端起茶杯，撇去浮沫。
「未必是授意，但必定樂見其成。」他話音一轉，目光投向窗外省委大院的紅牆，「就怕這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祁同偉一愣：「黃雀？您是說趙書記？」
高育良輕抿一口茶水。
「趙屹川把陳岩石的案子攥在手裡，沙瑞金正愁沒地方發力。」
「侯亮平搞出這麼大動靜，你以為趙屹川會坐視不管？」
漢東省檢察院大門。
三輛警車呼嘯駛回，警燈閃爍。
侯亮平坐在頭車副駕駛，春風得意。
歐陽菁這塊硬骨頭終於拿下，反貪局在漢東的第一槍打得極其漂亮。
只要撬開歐陽菁的嘴，丁義珍案的突破口就徹底打開了。
警車剛駛近大門，侯亮平眉頭猛地皺起。
大門正中央，兩輛黑色大眾帕薩特橫停，徹底封死入口。
六名身穿黑色夾克的工作人員負手而立，站成一排。
為首一人，一身正裝，面帶冷笑。
陸崢。
吱.......
警車被迫急剎停下。
侯亮平推門下車，大步走上前，面帶不悅。
「陸主任，這是檢察院辦案重地，你帶人堵著門是什麼意思？」
陸崢推了推眼鏡，目光越過侯亮平，看向後車裡臉色慘白的歐陽菁。
「侯局，又見面了。」
陸崢從公文包里抽出兩份文件，直接抖開，拍在侯亮平胸前。
「省紀委辦案。」陸崢收起笑容，聲音堅決。
「歐陽菁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我們現在依法對她採取留置措施。請反貪局移交嫌疑人。」
侯亮平臉色驟變。
「陸崢！歐陽菁是我們反貪局盯了許久的案子，證據確鑿，你憑什么半路截胡？」
「憑什麼？」陸崢冷嗤一聲，指著文件上的大紅印章。
「憑省紀委對幹部違紀違法案件擁有優先管轄權。」
「憑你侯亮平未經上級批准，跨越層級，違規攔截市委常委專車！」
陸崢上前一步，氣場全開，死死盯住侯亮平。
「侯局長，紀委還有些事，想請你也去喝杯茶。」
第二份文件懟到侯亮平眼前。
省紀委約談令。
被約談人：侯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