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省紀委留置基地審訊區。
審訊室，門被推開。
兩名女幹警帶著鍾小艾走進來。
手銬解開。
鍾小艾揉了揉手腕，沒有急著坐下。
她站在椅子旁，視線始終緊緊鎖在趙屹川身上。
「趙屹川，你知道你現在扣押的是誰嗎？」
「我是中紀委第一監察室副主任，副廳級紀檢幹部。」
「你知道你這種行為，會造成什麼政治後果嗎？」
陸崢站在側後方，手已經按在錄音錄像設備開關上。
聽到這句，他差點沒繃住。
都到這份上了，還拿政治後果嚇人？
這位鍾主任，是真沒搞清楚狀況，還是還在等京城那邊把天翻過來？
趙屹川沒有接茬。
他翻開面前案卷，把一張訊問告知書推到桌子邊緣。
「鍾小艾同志，看一下訊問告知書。」
鍾小艾沒動。
趙屹川抬了抬下巴，語氣平穩。
「現在是依法訊問，不是你給地方幹部上課。」
「坐下。」
陸崢順手拉下牆上投影幕布，把錄音錄像設備全部打開。
鍾小艾站了幾秒，終於拉開椅子坐下。
她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領，把告知書拿起來，只掃了一遍，便放回桌面。
「我保留意見。」
趙屹川點頭。
鍾小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重新端出中紀委幹部那套姿態。
「我來漢東，是正常了解侯亮平被留置情況。」
「侯亮平是我丈夫，也是最高檢反貪系統幹部。」
「你們省紀委越權扣人，本身就不正常。」
她盯著趙屹川，字句鋒利。
「我作為中紀委幹部，對地方紀委違法違規辦案，有監督權。」
「我不存在刺探國家機密，更沒有干預辦案。」
陸崢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話說得很漂亮。
每個詞都卡在安全區邊緣。
換成普通地方幹部，八成要被她繞進去。
趙屹川翻開案卷第一頁。
「監督權，誰授權？」
鍾小艾眉心一緊。
趙屹川繼續往下問。
「中紀委辦公廳備案在哪裡？」
「任務函在哪裡？」
「手續在哪裡？」
三個問題。
一個比一個短。
審訊室安靜了兩秒。
鍾小艾端起桌上一次性紙杯，喝了一口水。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你們地方紀委違規扣押中紀委幹部家屬，本身就不正常。」
「我臨場應變，符合紀檢工作規定。」
趙屹川沒有爭。
他看向陸崢。
「放第一段。」
陸崢等這句話等半天了。
他拿起遙控器，投影打開。
白牆上出現一份電子後台記錄。
時間。
帳號。
查詢路徑。
關聯終端。
一行行數據列得清清楚楚，其中幾項被標紅。
鍾小艾只看了兩行，臉色就沉了下去。
趙屹川翻了翻案卷。
「二十三點四十七分，你使用中紀委內部權限，查詢漢東省紀委行動通訊頻段。」
「二十三點五十一分，第二次查詢，關聯終端為你隨身辦公電腦。」
「零點零三分，你通過非正式路徑調取京州機場臨時管制信息。」
陸崢往前一步。
「鍾小艾同志，我們技術組覆核過三遍。」
「登錄痕跡、設備編號、操作習慣，都能對應到你本人。」
鍾小艾收緊下巴。
「這是工作習慣。」
「我需要確認地方行動是否合規。」
趙屹川把筆帽扣上。
啪。
聲音不大。
審訊室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省紀委辦案頻段，屬於內部保密信息。」
「你沒有任務授權，沒有協查函，沒有中紀委辦公廳備案，卻繞過正式程序查詢實時行動動向。」
他把案卷往前推了半寸，抬眼看她。
「鍾小艾同志，這不叫監督。」
「這叫試圖掌握涉密辦案部署。」
鍾小艾看著牆上數據，手指不由自主扣緊椅子扶手。
她第一次意識到，趙屹川不是在詐她。
他是真把證據鏈做到了細處。
鍾小艾看向記錄員。
「這句話我不同意。」
趙屹川很乾脆。
「記上，她不同意。」
陸崢低頭整理文件夾，嘴角壓了一下。
鍾小艾吸了口氣，語氣放緩。
「趙屹川，你別把私人關切上綱上線。」
「侯亮平被你們這樣扣著，我作為妻子，不可能不問。」
「他是反腐乾部，不是普通嫌疑人。」
「地方紀委辦案如果存在打擊報復，我有權提出質疑。」
趙屹川沒有爭辯。
「第二段。」
投影切換。
通聯清單鋪滿白牆。
號碼、時間、通話時長，一條條列出來。
陸崢拿起雷射筆，點在其中幾條記錄上。
「鍾小艾同志，零點十二分，你聯繫京州機場值班負責人。」
「零點十九分，你聯繫機場公安值守人員。」
「零點二十八分，你聯繫省檢值班室。」
「零點三十二分，你聯繫侯亮平原下屬。」
「這些通話，集中在你抵達京州前後。」
鍾小艾手指扣住椅子扶手。
「協調溝通而已。」
趙屹川接得很快。
「協調誰？」
「溝通什麼？」
「讓他們繞開省紀委，把涉案人員交給你？」
鍾小艾抿住唇。
陸崢又點開一條備註。
「其中省檢值班人員已經作出說明。」
「你在電話里詢問歐陽菁去向，侯亮平留置地點，以及省紀委押解路線。」
鍾小艾抬頭。
「我只是確認安全。」
陸崢把材料放到桌上。
「確認安全需要查押解路線？」
鍾小艾沒有接。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
趙屹川手指敲了敲桌面。
「鍾小艾同志，你們中紀委辦案，也這麼確認安全嗎？」
這話扎得很準。
鍾小艾是專業紀檢幹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押解路線、留置狀態、辦案頻段，這些東西碰不得。
可她今晚碰了。
還留下痕跡。
她重新坐直。
「趙屹川，你別偷換概念。」
「我是中紀委幹部，地方紀委辦案出現重大爭議，我有權臨場介入。」
「難道漢東省紀委已經大到可以拒絕上級監督？」
陸崢看了趙屹川一眼。
這一句，換別人真不好接。
接輕了，像怕上級。
接重了，像對抗中紀委。
趙屹川翻過一頁案卷。
「第三段。」
屏幕畫面變成京州機場執法錄像。
陸崢把音量旋鈕往上擰了半圈。
畫面里，鍾小艾站在機場通道口，深色職業套裝，指著陸崢方向，語氣強硬。
「我是中紀委第一監察室副主任鍾小艾。」
「我要求你們立即移交侯亮平同志。」
「歐陽菁在哪裡？」
「你們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錄像里，陸崢站在她對面，一句一句要求她出示正式手續。
她沒有。
視頻原聲在審訊室里迴蕩。
「你們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這句話被音響放大，格外刺耳。
陸崢甚至把畫面定格在鍾小艾當時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上。
鍾小艾看著畫面里自己，臉上那份強撐開始鬆動。
陸崢關閉視頻，聲音克制。
「鍾小艾同志，這就是你剛才說的了解情況？」
鍾小艾喉嚨動了動。
「我當時情緒有些急。」
趙屹川抬手。
「不要用情緒解釋程序。」
鍾小艾看向他。
趙屹川把三份材料抽出來，並排擺在桌面上。
「第一，非法查詢省紀委行動頻段。」
「第二，繞開組織程序聯繫機場、公安、檢察系統人員。」
「第三，在機場公開要求帶走涉案人員，並追問其他涉案人員去向。」
他說一條，記錄員寫一條。
筆尖划過紙面，聲音很清楚。
鍾小艾終於打斷。
「趙屹川！你這是惡意拼湊材料！」
「你就是為了報復！我要見漢東省委主要領導！」
「我要給我父親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