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走到那名清癯面孔的詭異面前。
幽鱗的身體被金色絲線與銀色時間法則層層束縛,懸浮在通道中段,暗灰色的豎瞳中翻湧著暴怒與恐懼交織的光芒,卻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林長生沒有開口。
他只是抬起右手,指尖湧出一縷比髮絲更細的金色絲線,精準地沒入幽鱗的眉心。
天魂碎片的力量沿著絲線向內滲透,如同一滴冰水落入滾油,在幽鱗的意識深處無聲炸開。
記憶碎片如同被攪動的深水,從幽鱗意識最底層翻湧上來。
一間暗銀色的殿堂。
燭火在銅盞中跳動,將幾道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幽鱗跪在殿中央,面前是一張由黑色玄鐵鑄成的高背座椅。
座椅上坐著一道人影,面容被陰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一雙暗灰色的豎瞳。
「影煞侯。」幽鱗的聲音在殿中迴蕩,「屬下已經查清,銀煞兄弟二人,皆死於灰燼城駐地副會長炎七之手。」
座椅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後那道聲音響起來,低沉得像是從地底最深處碾上來的碎石。
「本侯兩個兒子,就這麼死在一個虛無級中期的雜碎手裡?」
「屬下不敢妄言。但離墨抵達現場時,銀煞兄弟的致命傷口上殘留的詭力氣息,確實與炎七本人一致。」
「炎七。」
影煞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暗灰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如同被燒透的銅錢般的冷光。
「奧古斯都那邊呢?」
「奧古斯都大人已經收到消息。薩米爾少爺的死,與銀煞兄弟一樣,都指向同一個人。」
座椅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那雙暗灰色的豎瞳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如同一頭蟄伏了太久終於被驚醒的遠古凶獸。
「告訴奧古斯都,本侯與他聯手。炎七的人頭,本侯要了。」
畫面在此處驟然斷裂。
緊接著,來自影蝕的記憶碎片湧入林長生的意識。
這一次是一間更加幽暗的密室,石壁表面流轉著暗金色的符文紋路,將室內的一切氣息與外界隔絕。
影蝕跪在密室角落,面前是一道背對著他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暗金色的長袍,袍角繡著奧古斯都家族特有的獸首紋章,身形修長而挺拔。
但他的氣息比影煞侯更加內斂,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安靜得讓人本能地繃緊脊背。
「影蝕。」
那道身影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地想要低頭的氣勢。
「你跟隨本座多久了?」
「回大人,三百四十七年。」
「三百四十七年。」
奧古斯都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淡。
「薩米爾若活著,今年該有二百歲了。」
影蝕沒有接話。他不敢接。
奧古斯都緩緩轉過身來,暗金色的豎瞳落在影蝕身上,目光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水。
「影煞侯那邊已經答應聯手。他兩個兒子死了,本座一個兒子沒了。兩樁血債,都要算在同一個人的頭上。」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穩,卻讓整間密室的溫度都沉了幾分。
「你去灰燼城。配合影煞侯的人,確保炎七活不過三天。」
「若事成,回來之後本座親自為你請功。」
「若事敗……」
奧古斯都沒有說完,但影蝕已經將額頭壓到了地面上。
「屬下明白。」
畫面在此時斷裂。
林長生收回金色絲線,站在通道中央,將方才那些碎片逐一在意識深處重新拼合、排列、沉澱。
影煞侯的暴怒,奧古斯都的冷靜,兩道截然不同卻指向同一個人的殺意,如同兩條從不同方向匯來的暗流,在他意識中交匯成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影煞侯本體已從暗影議會總部出發,預計半月後抵達灰燼城外圍。
奧古斯都則因議會內部權力鬥爭暫無法親至,但已派出三名湮滅級中期強者暗中支援。
兩樁殺子之仇疊加。
兩位湮滅級巔峰的存在聯手。
林長生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但金色瞳孔深處確實掠過了一抹極淡的冷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幽鱗與影蝕那兩張被法則之力徹底重塑過的面孔,在心中飛速盤算著這盤棋的走向。
奧古斯都、影煞侯。
這兩位放在混沌世界任何一座主城中都足以獲得一方話語權的頂尖強者,此刻已經將他的名字刻入了必殺名單的最頂端。
但他如今已突破神君境,九道法則加身,實力堪比湮滅後期。
湮滅級中期的支援,他應付得來。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影煞侯本體。
湮滅級巔峰,放在妖魔亂世中已經足以與神君境後期的神靈正面抗衡。
以他目前的實力,正面遭遇或許能夠周旋,但若想斬殺對方,恐怕力有不逮。
不過,那是之後的事了。
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本神如今已突破神君,九道法則加身,湮滅級中期亦可一戰。」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奧古斯都、影煞侯。這筆帳,本神記下了。等日後抽出空來,再與你們慢慢清算。」
他收回束縛在幽鱗與影蝕身上的金色絲線與時間法則。
那兩名湮滅級初期的詭異在束縛消散的瞬間便從半空中墜落,雙膝著地,額頭低垂。
他們的豎瞳中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暴怒與恐懼,只剩下一種被徹底碾壓後才會出現的、如同被烙印在靈魂最底層的服從。
格特、穆林以及兩名倖存護衛,同樣跪伏在碎裂的岩面上。
林長生的目光從六道身影上緩緩掃過,然後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意識深處。
「幽鱗。影蝕。」
兩道身影同時將頭壓得更低。
「你二人返回各自上級身邊,繼續潛伏。奧古斯都與影煞侯的一舉一動,第一時間以神念傳訊。」
「格特。穆林。」
兩名統領同時繃緊了脊背。
「維持原任務。帶本神前往總部。沿途若有異動,不必請示,直接動手。」
六道聲音同時應下,在通道中匯成一片低沉的迴響。
林長生收回目光,將氣息重新收斂回那副虛無級中期的疲態。
舊袍上的碎裂痕跡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狼狽,面色上的疲憊也重新浮了上來。
他退到通道側方的岩壁邊緣站定,微微垂著眼,像是一個剛從一場險死還生的搏殺中緩過氣來的年輕統領。
格特從地上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比方才慢了幾分,右肩甲冑碎裂處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沒有低頭去看哪怕一眼。
他只是將目光從林長生身上短暫掠過,然後轉過身,重新走在隊伍最前方。
穆林默默整理了一下碎裂的袖口,從懷中取出一枚備用的傳訊符,在指間捏碎成一道極淡的暗紫色光芒,朝著總部的方向無聲掠去。
幽鱗與影蝕的身影同時化作兩道暗銀色的流光,朝著通道深處的兩個不同方向疾掠而去,轉瞬便消失在霧氣之中。
通道重新安靜下來。
林長生跟在穆林身後,步伐不緊不慢,如同方才那場截殺從未發生過。
通道盡頭的出口終於出現時,灰黑色的霧氣從出口處緩慢湧入,帶著一種混合了暗金與深紫的、如同被反覆淬鍊過的沉厚氣息。
林長生的目光穿過霧氣,落在那座正在從虛空中緩緩浮現的龐然大物上。
深淵魔殿總部。
一座比灰燼城大出數十倍的暗紫色巨型堡壘,懸浮在虛空深處,如同一頭盤踞在深淵核心的古老巨獸。
堡壘通體由暗紫色的深淵晶石鑄成,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魔焰符文,在霧氣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外圍有九層空間錨定陣環環嵌套,光芒從深紫到淺紫層層遞進,如同一朵被壓縮到極致的、正在緩慢綻放的暗色巨花。
堡壘上方懸浮著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暗金色光球,如同一顆被馴服的微型太陽,將方圓數百里的虛空都染成一片沉厚的暗金底色。
無數身影在堡壘外圍穿梭進出,氣息最低也是深淵級中期,湮滅級比比皆是,如同一群在巨獸羽翼下生存的獵食者,安靜而危險。
格特在堡壘外圍的第九層錨定陣前停下腳步,從腰間取下那枚暗紫色的令牌,按入陣環表面一處凹陷的符文槽位中。
陣環表面的紋路逐一亮起,從槽位向四周擴散,如同一滴墨汁落入清水。
一道僅容數人並行的通道在陣環上無聲裂開。
「進。」
格特率先邁步跨過通道。
林長生緊隨其後,在穿過陣環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極細的探查之力掠過他周身。
天機碎片的力量如同被微風吹皺的水面,將那縷探查無聲引導、偏移、稀釋,沒有激起任何異常。
他的腳步沒有停頓,神態也沒有絲毫變化。
堡壘內部的靈氣濃度比外界高出數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暗金光澤,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溫熱的金屬氣息。
他們穿過九層錨定陣的九重通道,沿途經過數道由深淵級後期守衛的關卡。
格特以令牌逐一確認身份,守衛放行,沒有過多盤問。
最終,他們停在一座燃燒著幽藍色魔焰的大殿前方。
穹頂之上,魔焰如同倒懸的河流,在玄鐵鑄成的穹頂紋路中緩慢流淌,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片沉厚而灼熱的光芒之中。
大殿深處,一張巨大的玄鐵圓桌橫亘在中央。
圓桌後方,一道身影端坐。
林長生的目光在觸及那道身影的瞬間便收回了。
但他的感知已經精準地捕捉到了那道被收斂在周身三尺之內的威壓,如同一座蟄伏的火山,安靜得讓整座大殿的空氣都微微凝滯。
混沌級初期。
他在心中確認了這個判斷,同時將靈淵的氣息進一步收斂到極致,確保沒有任何一絲可能被察覺的波動。
格特在殿門前停下腳步,側身讓開通道,微微躬身。
「主人,屬下只能送到這裡了。」
林長生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他邁步跨過殿門,走入那片被魔焰光芒籠罩的沉厚空間。
靴底踩在玄鐵鑄成的殿面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聲響。
雷塤坐在圓桌後方。暗金色的戰袍垂落在扶手上,袍角繡著深淵魔殿最高級別的魔焰紋章。
他的面容稜角分明,一雙暗金色的豎瞳如同兩枚被燒透的銅錢,正平靜地落在那個從殿門走入的年輕身影上。
林長生在圓桌前方約五丈處停下腳步。他微微拱手,腰背壓得恰到好處,語氣帶著一種被重新校準過的恭敬與克制。
「屬下炎七,見過副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