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塤看著林長生,沒有立刻開口。
他那雙暗金色的豎瞳如同兩枚被燒透的銅錢,平靜地落在林長生身上,目光從那張粗獷而沉穩的面孔上緩緩掃過。
接著又掠過他肩甲上那幾道尚未完全癒合的舊痕,最後停在他腰間那枚暗紫色的令牌上。
沉默了約莫三息,雷塤終於開口了。
「炎七。」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如同重物碾過冰面般的厚重感,在空曠的大殿中緩緩鋪展開來。
「你在灰燼城的事,本座已經看過戰報。」
林長生微微垂著眼,姿態恭敬而克制。
「承蒙副殿主關懷。」
「斬銀煞兄弟,解駐地之圍。」
雷塤的指尖在玄鐵圓桌邊緣輕輕叩了一下,節奏不緊不慢。
「一個虛無級中期的副會長,能在戰場上撿到這種功勞,確實有幾分運氣。」
林長生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審視。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刻意謙虛,只是維持著那副恰到好處的沉穩,微微低頭。
「屬下不敢居功,若非離墨前輩及時趕到,屬下恐怕也撐不到最後。」
雷塤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確認那番話的分量。
然後他移開目光,從圓桌後方站起身來。暗金色的戰袍在動作中垂落,袍角的魔焰紋章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泛著沉厚的光澤。
「魔焰軍團的事,格特在路上應該已經跟你提過了。」
「提過一些。」
「那就再說一遍。」
雷塤負著手,緩步走到圓桌側方,目光落在大殿牆壁上那幅巨大的深淵世界輿圖上。
「魔焰軍團,深淵魔殿第一軍團,直屬本座調遣。」
「共分九營,每營設統領一人、副統領兩人,正式成員三百。」
「你被編入第七營預備序列。」
他頓了頓,側過頭,那雙暗金色的豎瞳重新落回林長生身上。
「預備成員不算正式編制。」
「兩日後,魔焰谷會舉行熔爐試煉。」
「通過者正式入編,失敗者遣返原駐地。」
「屬下明白。」
「明白就好。」
雷塤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圓桌後方。
「兩日內你可在總部自由活動,但不得離開堡壘外圍。」
「兩日後辰時,前往魔焰谷報到,屆時會有人安排你參加試煉。」
「屬下領命。」
雷塤沒有再開口,只是微微抬手,朝殿門方向擺了擺。
那個動作隨意而簡短,如同一隻巨獸翻動了一下身軀。
林長生躬身行了一禮,轉身朝殿門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玄鐵鑄成的殿面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中緩緩迴蕩。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他感覺到那道混沌級的威壓從感知邊緣無聲收斂,如同一隻半闔的眼睛重新閉上。
直到完全走出魔焰大殿的範圍,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後背的衣袍內側,一層極薄的冷汗正貼著脊骨緩慢蒸乾。
他在心中默默復盤了一遍方才的對話。
雷塤的審視比他預想的更加細緻,那雙暗金色的豎瞳落在他身上的每一息都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安靜,卻隨時可以出鞘。
好在天機碎片的遮蔽足夠精純,靈淵的氣息也壓到了極限,兩界盤更是蟄伏在神格最深處沒有任何波動。
即便如此,他方才也做好了隨時跑路的準備。
只要雷塤的目光再多停留哪怕一息,只要對方的感知再多探入哪怕半寸,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催動兩界盤,以石蒼或古戈的生死印為錨點,瞬間脫離這座堡壘。
好在他賭贏了。
「混沌級……果然不是湮滅級能比的。」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將那份餘悸壓回意識深處,邁步沿著迴廊向駐地外走去。
格特與穆林依然等在迴廊盡頭。
兩人見到林長生走出來,幾乎同時上前一步,微微垂首。
格特右肩的傷口已經被粗略處理過,甲冑碎裂處貼著一層薄薄的止血符籙,暗灰色的血跡在符籙邊緣凝成一道暗痕。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將一枚暗紫色的傳訊符遞到林長生面前。
「主人,這是屬下在總部的緊急聯絡方式。若有需要,隨時傳訊。」
林長生接過傳訊符,收入袖中,微微頷首。
「兩日內,你們照常行事即可。魔焰軍團那邊若有異動,第一時間傳訊。」
「屬下明白。」
格特與穆林同時應下,轉身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林長生目送那兩道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然後側過頭,朝堡壘外圍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走去。
他在一堵被魔焰紋路半掩的玄鐵牆壁前停下腳步,將感知無聲探出,確認四周無人窺探後,催動了兩界盤。
金色光芒從盤面湧出,如同一層被壓薄到極致的暖流,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灰燼城駐地深處,那座熟悉的院落中。
金色光芒從虛空中無聲凝聚,如同一層被壓薄到極致的暖流,在落地的瞬間便已收斂殆盡。
林長生在院落中央站定,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他將感知鋪展開去,確認院中一切如常,然後走到石桌旁坐下。
炎燼的氣息已經在院門外等候了。
「進來。」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炎燼的身影快步走入,在石桌對面停下,微微躬身。
「主人。」
「說。」
「灰刃統領的斬首小隊昨夜已經完成對暗影議會駐地的清剿。」
「托拜厄斯重傷後逃入空間裂隙,目前下落不明。」
「暗影議會駐地被徹底摧毀,灰燼城已全面落入深淵魔殿掌控。」
林長生微微頷首,指尖在石桌邊緣輕輕叩了一下。
托拜厄斯逃了。
一個湮滅級初期的存在,若鐵了心要藏,短時間內確實難以找到。
不過這與他關係不大。灰燼城的局勢已經穩定,深淵魔殿在這裡的控制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鞏固,奧古斯都與影煞侯若想報復,就必須投入更多的資源。
「炎燼。」他開口,聲音平穩,「幽鱗和影蝕已經返回暗影議會繼續潛伏。他們的傳訊方式,你記下。」
他將兩道簡短的神念印記以金色絲線傳入炎燼意識深處。
「奧古斯都與影煞侯的動向,以及暗影議會針對灰燼城的任何異動,第一時間通過他們傳訊給我。」
「屬下明白。」
「另外,孫臨淵那邊繼續讓他爭功、帶人,等我調回總部之後,灰燼城副會長的位置由他接替。此事你與格特、穆林配合,確保不出意外。」
炎燼再次躬身應下。
「去吧。」
炎燼轉身退出院落,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迅速遠去。
林長生獨自坐在石桌旁,閉上眼睛,將目前手中握有的東西逐一在意識深處清點了一遍。
三枚世界樹枝幹,已在神格空間中安靜地蟄伏著。每一枚約莫手臂粗細,通體深青色,表面布滿淡金色紋路,如同被反覆淬鍊過的古老青銅,入手溫熱而沉實。
混沌源力結晶,已經交給了崑崙分配,藍星修士的整體天賦正在經歷一輪前所未有的攀升。
古塵的傳承,已經融入了他的神格深處,陰神權柄的紋路比之前更加寬闊、更加凝實,那些屬於上古陰神的感悟與經驗正在他的法則輪盤邊緣緩慢沉澱、融合、重構。
靈淵,那道灰銀色的身影依然安靜地蟄伏在他袖中,如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暗流,不散發任何氣息,也感覺不到任何重量。
還有石蒼和古戈的生死印。
他閉上眼睛,將感知如同一根被拉長的細絲,沿著那兩道印記深處傳入一道簡短的神念。
「三日已過。石蒼,約束麾下,不得擅動。古戈,同令。」
兩道印記幾乎在同一時刻微微震顫了一下,然後歸於沉寂。
林長生收回感知,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然後他將思緒落在了另一件事上。
五彩神石。
修補藍星裂縫所需的材料,他之前在青州城天庭分署的藏書閣中已經查閱過完整清單。
世界樹枝幹已有,但還有三樣東西尚未到手。
五彩神石、人皇氣運、本源之氣。
記憶中最明確的線索指向東海龍宮。
此前龍宮之行時,他曾感知到龍宮深處有類似五彩神石的氣息,只是當時並未特別留意。
但他如今已突破神君,九道法則加身,實力堪比湮滅級後期。
放在妖魔亂世中,這已經是足以與天庭府神境巔峰正面抗衡的戰力。
潛入龍宮取一塊石頭,對他來說並非難事。
真正需要警惕的,真龍的一族的那些龍帝強者。
他在心中迅速盤算了一番,然後站起身來。
在院中留下一道傳訊印記給炎燼後,他再次催動了兩界盤。
金色光芒將他包裹其中,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灰燼城的院落中。
東海海域,一座被濃霧常年籠罩的荒島邊緣。
金色光芒從虛空中無聲凝聚,在落地的瞬間便已收斂殆盡。
林長生站在一塊被海浪反覆沖刷得光滑如鏡的礁石上,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灰白色海霧,落向遠方那片深不見底的海域。
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水汽迎面撲來,將他那件深灰色的舊袍吹得向後翻卷。
他深吸一口氣,將法則重塑的力量無聲運轉。
面容從清瘦變得粗獷,膚色暗沉,眉骨壓低,瞳孔從暗金轉為一種暗淡的灰藍色。
舊袍被替換成一件半舊的海族皮甲,腰間掛著一枚用貝殼打磨的粗糙令牌,氣息被壓制到通智境初期。
看起來就像一頭在東海邊緣討生活的底層海族散修。
他閉上眼睛,將感知如同一張被壓到極薄的網,沿著海面向前鋪展開去。
東海龍宮在數十里外的海底深處,如同一頭蟄伏在深水中的巨獸。
外圍有數道巡邏隊的暗流在緩慢游弋,每一道都由數名合丹境龍族守衛帶領,氣息沉穩而綿長。
更深處,龍宮本體的輪廓在他的感知中緩緩浮現。
宮牆由深青色的龍紋巨石砌成,表面流轉著細密的龍族符文紋路,在海底的幽暗中泛著暗淡的金色光澤。
宮門上方有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龍氣屏障,如同一面凝固的深水,將整座龍宮與外界隔絕。
而在這座宏偉建築的最深處,一道極其古老而沉厚的氣息正在安靜地蟄伏著。
就如同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每一次呼吸都讓整片東海的海流都在微微改變方向。
那是一尊妖帝境中期的氣息。
「沒想到真龍一族竟真派了一位龍帝前來!」
林長生收回感知,在心中默默確認了一遍龍宮外圍的巡邏頻率與換防間隙。
然後他邁開腳步,身形如同一道被海水壓扁的暗影,無聲沒入了身前的深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