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魔殿總部外圍,第九層空間錨定陣之外的一片暗色岩台上。
金色光芒從虛空中無聲凝聚,在落地的瞬間便已收斂殆盡。
林長生站在岩台邊緣,目光落向那座懸浮在虛空深處的暗紫色巨型堡壘。
比此前在遠處觀望時更加恢弘。
暗紫色的深淵晶石在幽暗中泛著沉悶的光澤,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魔焰符文,如同一頭盤踞在深淵核心的古老巨獸正在均勻呼吸。
九層空間錨定陣環環嵌套,光芒從深紫到淺紫層層遞進,如同一朵被壓縮到極致的暗色巨花。
堡壘上方那團暗金色光球依然在緩慢旋轉,將方圓數百里的虛空都染成一片沉厚的暗金底色。
無數身影在堡壘外圍穿梭進出,氣息最低也是深淵級中期,湮滅級比比皆是。
如同一群在巨獸羽翼下生存的獵食者,安靜而危險。
林長生收回目光,正準備邁步走向第九層錨定陣的入口通道。
一道極輕的神念傳訊如同細密的絲線,從虛空中無聲探入他的意識深處。
「主人,屬下有要事稟報。」
是格特。
林長生的腳步沒有停頓,面色也沒有絲毫變化。
他的感知如同一根被壓到極薄的探針,沿著那道神念傳訊的源頭無聲回溯,確認了格特此刻正在總部外圍一處相對僻靜的暗巷中等待。
「說。」
格特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帶著一種被法則重塑後特有的沉靜與恭敬,但底子裡那層被壓到極限的急迫清晰可辨。
「主人此次參加魔焰試煉,恐怕有人要動手腳。」
林長生的步伐依然不緊不慢,靴底踩在暗色岩台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聲響。
「繼續。」
「屬下所在的黑刃家族,得知魔焰軍團的名額被主人頂替之後,極為不滿。」
「家族高層認為這個名額本應屬於屬下,是主人從中截取了本該屬於黑刃家族的機會。」
格特的聲音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整理接下來那些被刻意壓低的字句。
「家族已經買通了試煉場地的一名試煉監察官,名為黑鋒,深淵級巔峰修為,是黑刃家族安插在總部外圍堂口的暗子。」
「此人負責熔爐淬體環節的監察與調控。」
「他們的計劃是,在主人進入熔爐艙後,暗中將主人所在區域的火力從標準的三成調高到六成。」
「六成火力,足以讓一個正常的虛無級中期修士在數十息內徹底焚化。」
「事後可以被解釋為『試煉者自身根基不穩,未能承受標準火力』。」
林長生穿過第九層錨定陣外圍的通道,步伐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面容依然維持著那副粗獷而沉穩的輪廓,金色瞳孔中看不出太多情緒。
但他袖中的手指確實在無聲間收攏了一瞬,隨即又鬆開了。
黑刃家族。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將它與格特此前在接引途中那些看似無意的試探、那些被壓到極限的冷光逐一對照。
格特當初對魔焰軍團名額的執念,比一個普通統領對晉升機會的渴望更加深重。
因為那個名額從一開始就被黑刃家族視為囊中之物,是家族花了上百年時間在總部各堂口之間周旋、欠下無數人情才換來的機會。
而他林長生,一個從灰燼城回來的虛無級中期,只因為在戰場上撿了兩個人頭,就把黑刃家族三百七十年的經營一筆勾銷。
這筆帳,黑刃家族自然要算。
林長生收回思緒,將那些信息在意識深處逐一沉澱。
「你做得好。此事不必聲張,繼續照常行事,不要暴露。」
「屬下明白。」
傳訊結束。
林長生已經走到了第九層錨定陣的入口通道前。
值守的守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那枚暗紫色令牌上停了一瞬,隨即側身讓開通道。
他邁步跨過陣環,穿過層層疊疊的防禦光幕,在約莫一炷香後抵達了魔焰谷入口。
魔焰谷位於總部堡壘最深處,是一座被九層暗金色魔焰屏障包裹的獨立空間。
谷口高約十丈,由整塊暗紫色的深淵晶石雕琢而成,表面刻滿了密不透風的魔焰符文,在幽暗中泛著沉厚的光澤。
入口處站著兩名湮滅級初期的守衛,甲冑上的魔焰紋章在冷白色的光芒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們身後,那片被魔焰光芒籠罩的谷口深處,隱約可以看到數十道身影正在安靜等候。
林長生走到人群中段的位置站定,微微垂著眼,維持著虛無級中期應有的低調與克制。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在場眾人。
大部分是深淵級中期到後期的魔殿精銳,氣息沉穩,個個面無表情。
其中有幾人氣息格外沉厚,已經觸碰到了深淵級巔峰的門檻,顯然是此次試煉中最有競爭力的那批人。
然後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道從谷口內側方向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來自一名身形高瘦、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監察官制式長袍,腰間掛著一枚暗銀色的令牌。
他的氣息在深淵級巔峰,周身流轉著一種被刻意內斂過的寒意。
他站在谷口內側約十丈處,身前是一張被魔焰符文覆蓋的監察台,台上排列著數枚暗色的調控晶石。
黑鋒。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了一瞬。
黑鋒面無表情,只是將目光從林長生身上移開,落向監察台上那些調控晶石表面,像是方才那一眼不過是例行公事般的審視。
林長生也沒有多做停留,目光自然地移開,重新落在谷口深處那片翻湧的魔焰光芒中。
但他心底已經將那道面孔、那道氣息、以及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逐一記入意識最深處。
魔焰谷的試煉在辰時正式開始。
第一關,魔焰通道。
所有預備成員在谷口守衛的引導下進入魔焰谷內部,面對一條長約百丈的火焰通道。
通道兩側的牆壁由暗紫色的深淵晶石砌成,表面密布著密密麻麻的魔焰噴口。
火焰從噴口中持續湧出,溫度與法則壓制逐段遞增,從入口處的第一段到最末段,強度翻了近十倍。
試煉規則很簡單:在限定時間內穿過通道,到達出口者通過第一關。
林長生在人群中段的位置邁入通道。
他維持著虛無級中期應有的速度,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均勻而沉穩。
周圍那些深淵級中期的試煉者大多以類似的速度推進,偶爾有人被魔焰餘波逼得側身閃避,或是以詭力強行擋開一道突然竄出的火舌。
林長生在第三段通道處「恰到好處」地被一道魔焰餘波擦過肩甲,留下了一道淺淡的焦痕。
他的身形在衝擊中微微踉蹌了一下,隨即穩住,繼續向前。
那副姿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極限邊緣勉強支撐的虛無級中期修士,既沒有過分狼狽,也沒有遊刃有餘。
黑鋒站在監察台後方,目光透過魔焰通道外圍的窺視陣法,逐一掃過那些正在穿行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林長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第一關結束。所有預備成員中,有十一人被淘汰,其餘人全部通過。
林長生以中段偏後的成績通過,沒有任何出奇之處。
第二關,魔焰幻境。
通過第一關後,眾人被分別引入獨立的幻境空間。
幻境內會出現試煉者自身的幻象,幻象擁有與試煉者完全相同的外貌與氣息,甚至復刻了試煉者的戰鬥方式。
試煉者需在限定時間內擊敗幻象,否則將被判定失敗。
林長生面對的是「自己」,一道與他偽裝形態一模一樣的暗紅色身影,手持同樣的兵器,面容同樣粗獷而沉穩。
幻象在他進入空間的同一時刻便動了,招式凌厲而精準,每一擊都恰好落在他慣用的閃避路線的死角。
他以虛無級中期應有的實力應對,經歷了一番「苦戰」。
幻象的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得令人窒息,他不得不反覆調整站位、反覆改變節奏,在數十個回合的拉鋸中才終於找到了破綻,以一擊險而又險的「極限反擊」貫穿了幻象的核心。
整個過程看起來就像一場勢均力敵的鏖戰,勝得艱難而勉強。
但實際上,他每一招都在刻意壓制自己的力量,將九道法則輪盤的運轉強行壓制到虛無級中期的水準,同時讓守護法則在體內無聲凝成一層極薄的防護,將幻象那些真正觸及核心的攻擊逐一卸去。
黑鋒在監察台上記錄著第二關的試煉結果,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注意到炎七通過第二關的過程雖然稱不上輕鬆,但似乎也並沒有太過吃力。
但那道皺眉只持續了不到一息便恢復了原樣,他沒有再多想。
第三關,熔爐淬體。
通過前兩關的試煉者被逐一引入獨立的熔爐艙。
艙體由暗紫色的深淵晶石鑄成,內部空間約莫一丈見方,四壁密布著魔焰噴口。
試煉者需在艙內承受魔焰淬鍊,淬鍊強度分為九成,每成一檔。
正常情況下,虛無級中期修士的標準設定為三成火力。
林長生邁入熔爐艙的同一時刻,他的感知便如同一根被壓到極薄的探針,無聲探向艙壁表面那些魔焰噴口內壁的調控符文。
天陣碎片的力量在神格深處悄然運轉,那些原本密不透風的符文紋路在他感知中逐一亮起、分解、重組,如同一幅被拆散又重新拼合的地圖。
然後他感知到了那道正在被悄然改寫的調控節點。
原本應該維持在三成火力的設定,正在被一股極其隱蔽的力量緩慢推高。
那股力量從艙壁外部沿著符文紋路向內滲透,如同一滴被稀釋過的墨汁正在緩慢改變整條河流的顏色。
改動的手法極其精妙,若非他的天陣碎片能夠直接解析符文結構,換做任何一個正常的虛無級中期修士,都會在毫無察覺中面對一片正在加速升溫的深淵。
六成。
黑鋒的手法確實老練。
調控的幅度不大,但恰好跨過了虛無級中期修士的承受上限。
一旦他在這片高溫與法則壓制中撐不住,事後調查只會得出「試煉者自身根基不穩」的結論。
林長生面色不變,維持著那副「剛剛經歷兩場苦戰、尚未完全恢復」的疲態。
他的雙手在艙壁上撐住身形,像是在以僅存的詭力抵禦著正在攀升的魔焰溫度。
實際上,守護法則已經在他體內無聲凝成一層暗金色的薄膜,如同一條被馴服的河流正在緩緩改道,將那些侵入體內的魔焰逐一化解、引導、卸去。
六成火力的魔焰確實比標準的三成更加暴烈。
熾熱的能量如同一群被激怒的獵食者,從四面八方同時擠壓著他的「護體詭力」。
他控制著那層偽裝的護體光芒,讓它恰到好處地出現裂紋、閃爍、勉強修復、又在下一波衝擊中重新出現裂紋。
但與此同時,他也在利用這六成火力的餘韻淬鍊自身。
那些被守護法則化解後殘餘的魔焰餘波,如同被過濾過的溪流,溫和地沖刷著他神格邊緣的法則輪盤。
雖遠不及混沌源力那般精純,卻也在每一次沖刷中帶走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雜質。
一炷香。
熔爐淬體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林長生「勉強堅持到了最後」,從熔爐艙中走出來時,面色蒼白,氣息虛浮,舊袍邊緣有幾處被魔焰灼出的焦痕。
他扶著艙門,微微喘息了幾息,然後緩步走向出口方向。
黑鋒站在監察台上,低頭看著手中那枚記錄著熔爐數據的調控晶石。
晶石表面顯示的數字是「三成」,一切正常,與標準要求完全一致。
他的指尖在晶石表面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目光穿過谷口的魔焰餘韻,落在那道正從出口通道走出的暗紅色身影上。
炎七還活著。
而且,通過了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