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爐艙的石門在林長生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重物落地的聲響。
他扶著艙門邊緣站定,蒼白的面色在谷口那片暗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虛弱。
舊袍邊緣有幾處被魔焰灼出的焦痕,邊緣捲曲發黑,像是在高溫中反覆炙烤過後的殘燼。
他微微喘息了幾息,脊背弓起,左手按在腰側,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如同一名在試煉中勉強撐到最後的虛無級中期修士,既沒有過分狼狽,也沒有遊刃有餘。
出口廣場上已經站了十餘人,有人靠著石壁調息,有人低頭查看自己身上的灼痕,還有兩三人半蹲在地上,以僅存的詭力緩慢修復著甲冑上的裂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焦灼與鐵鏽的氣息,那是魔焰淬體後殘留在空氣中久久不散的餘韻。
林長生緩步走到隊列中段偏後的位置站定,微微垂著眼,維持著那副「僥倖通過」的疲憊姿態。
高處的監察台上,黑鋒正低頭看著掌中那枚記錄著熔爐數據的調控晶石。
他的指尖在晶石表面停了一瞬,拇指在「三成」那兩個字的位置摩挲了一下,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谷口那片正在緩慢消散的魔焰餘韻,逐一掃過出口廣場上那十七道身影,在炎七身上停駐了極短的一瞬。
那一眼平靜如常,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林長生的感知如同一根被壓到極薄的絲線,精準地捕捉到了對方指尖在調控晶石表面那一瞬間的收緊。
他面色不變,只是在心底將黑鋒那張陰鷙面孔又描了一遍。
「通過試煉者,十七人。」
黑鋒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常年處理文書與監察事務的人特有的平直與克制,在空曠的谷口廣場上緩緩鋪展開來。
「按總部令,即日起編入魔焰軍團第七營預備序列。」
「三日內前往第七營駐地報到,逾期不至者,視為自動放棄。」
他將調控晶石收入袖中,側身讓開監察台後方的通道,朝出口方向擺了擺手。
「都散了。」
十七道身影陸續從廣場上散去。
林長生走在人群末尾,步伐不緊不慢,與前面那些通過試煉的魔殿精銳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走出魔焰谷入口時,他感覺到身後那道從監察台上投來的目光在自己脊背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便移開了。
他沒有回頭。
走出魔焰谷外圍那片暗金色屏障包裹的範圍後,他在一處相對僻靜的玄鐵迴廊拐角停下腳步,將感知如同一張被壓到極薄的網向四周鋪展開去,確認方圓數百丈內無人窺探。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暗紫色的傳訊符,將一縷神念注入其中。
「格特。」
傳訊符表面的紋路亮了一瞬,隨即暗淡下去。
片刻後,格特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低沉而恭敬。
「主人。」
「黑刃家族那邊,或許還會有所動作。你繼續盯著,不要暴露。」
「屬下明白。」
傳訊結束。
林長生將符籙收回袖中,邁步朝總部外圍的臨時駐地走去。
他需要在明日前往第七營報到之前,將一些東西先行整理。
翌日,辰時剛過。
林長生沿著總部堡壘東側那條被暗金色魔焰紋路覆蓋的長廊向深處走去。
第七營駐地位於總部堡壘東側一片獨立的營區,入口處由兩名湮滅級初期的魔殿守衛把守,甲冑上的魔焰紋章比外圍巡邏隊更加繁複,暗金色的紋路在幽暗中泛著沉厚的光澤。
他將那枚暗紫色的令牌按入入口側方的符文槽位中。
令牌嵌入的瞬間,門框邊緣的紋路逐一亮起,從槽位向上下兩端蔓延,一聲極輕的「咔」響從門鎖深處傳來,厚重的玄鐵大門向內緩緩滑開。
營區內部的景象比林長生預想的更加簡樸。
演武場、駐地營房、軍械庫、統領殿,四片區域以一道十字形的石路相連。
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奢華的陳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反覆淬鍊過的沉厚氣息,如同一柄被反覆捶打過的舊刀。
統領殿位於營區最深處,是一座由暗紫色深淵晶石鑄成的方正建築,比周圍營房高出一截,殿門上方刻著一枚拳頭大的魔焰紋章,在幽暗中泛著沉厚的光澤。
林長生走入統領殿時,殿內已經站了十餘人。
都是昨日通過試煉的預備成員,此刻正三三兩兩地散落在殿中,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們中大多數人的氣息都在深淵級中期到後期之間,偶有幾個觸碰到了深淵級巔峰的門檻,站在那裡如同一塊被壓實的巨石。
他走到殿中靠後的位置站定,微微垂著眼,維持著那副虛無級中期的拘謹。
片刻後,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殿側通道深處傳來。
赤淵走入統領殿時,整座大殿的空氣都像是被壓沉了幾分。
那是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暗金色的制式戰甲,甲片邊緣流轉著比在場所有人都更加繁複的魔焰紋路。
他的面容方正,顴骨高聳,下頜線條如同被刀削斧鑿過一般硬朗。
左頰有一道從顴骨延伸到下頜的舊傷疤,那道疤痕的邊緣泛著一種極淡的暗紫色光澤,像是被某種法則之力反覆淬鍊後留下的痕跡。
一雙暗金色的豎瞳如同一對被燒透的銅錢,平靜而沉厚,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時,都帶著一種如同重物碾過冰面般的壓迫感。
湮滅級巔峰。
林長生的感知如同一根被壓到極薄的探針,在觸及那道氣息的瞬間便無聲縮回。
他在心中確認了這個判斷,同時將靈淵的氣息進一步收斂到極致。
赤淵走到統領殿主位上站定,負著手,目光從十七張面孔上逐一掃過。
他的目光掃得極慢,像是在用那把無形的尺子逐一丈量著每一個人的分量。然後在炎七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平靜如常,但林長生注意到,赤淵的左頰那道舊傷疤在那一瞬間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如同一塊被指尖輕輕撥過的老樹皮。
「第七營不養廢物。」
赤淵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如同悶雷碾過石板般的厚重感,在空曠的殿中緩緩鋪展開來。
「你們十七個,通過試煉,只是拿到了入門的資格。」
「三個月後,營內會有一場考核,排名末位者淘汰,遣返原駐地。」
他頓了頓,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極淡的、被壓到極限的光芒。
「從現在開始,你們編入第七營正式編制,但不享受正式成員的資源配給,想要資源,拿成績來換。」
殿內安靜了一瞬。
有幾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有人微微眯起了眼,還有人的脊背在那一瞬間繃得更直。
赤淵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如同在看一群正在籠中緩慢活動的困獸。
「第七營的規矩只有一條:聽從調令,完成任務。其餘的事,本座不管。但若有人在營中鬧事,或是在外丟了第七營的臉!」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道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壓迫感已經替他把後半句說完了。
「都聽明白了?」
「明白。」
十七道聲音在殿中匯成一片低沉的應和。
赤淵微微頷首,側過頭,朝殿側一名副官偏了偏下巴。
那副官上前一步,開始宣讀十七人的編制分配與營房安排。
林長生被分到了第七營第三序列,營房位於營區東側第二排。
宣讀結束後,其餘人陸續散去。林長生正要轉身朝殿門走去,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炎七。」
他腳步頓住,轉過身來。
赤淵依然站在主位上,負著手,暗金色的豎瞳落在他身上,那道舊傷疤在幽暗中泛著淡淡的紫光。
「你就是那個斬了銀煞兄弟的炎七?」
林長生微微拱手,姿態恭敬而克制。
「屬下僥倖。」
赤淵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看著林長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那雙被燒透的銅錢般的豎瞳從那張粗獷而沉穩的面孔上讀出什麼更深層的東西。
然後他移開目光,微微頷首。
「去吧。」
「屬下告退。」
林長生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出統領殿。
靴底踩在暗紫色的石板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聲響。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他感覺到身後那道湮滅級巔峰的威壓從感知邊緣無聲收斂,如同一隻半闔的眼睛重新閉上。
他這才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赤淵方才那一眼的分量,比黑鋒那點試探要重得多。但好在對方只是審視,沒有深究。
當日深夜,深淵魔殿總部外圍。
一條被暗色石壁夾峙的暗巷深處,三道人影在陰影中快速匯聚。
為首者是一名面容精瘦的老者,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袍,腰間掛著一枚暗銀色的令牌,正是黑刃家族在總部的執事長老黑崇。
他身旁兩人都是深淵級後期的修為,沉默地站在後方,如同兩尊被陰影吞沒了大半的石像。
黑鋒從暗巷另一頭快步走來,臉色比昨日在試煉場上更加陰沉。
他在黑崇面前三步處停下腳步,沒有多餘的寒暄。
「事情辦砸了。」
黑崇的暗灰色豎瞳中翻湧著被壓到極限的怒意。
「收了錢,六成火力都燒不死一個虛無級中期?」
黑鋒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我確實動手了。調控晶石上的記錄被偽裝成標準的三成,事後調查也查不出問題。」
他頓了頓,像是將那口壓在胸腔里的濁氣緩慢吐出來。
「但他撐過了整整一炷香。六成火力,一個虛無級中期,一炷香。甚至沒有出現明顯的重傷跡象。」
黑崇皺起眉頭,暗灰色的豎瞳微微眯起。
「你是說,他隱藏了修為?」
黑鋒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搖頭。
「不確定。但若他真是隱藏了修為,那事情就更麻煩了。一個能在監察官眼皮底下藏住真實實力的人,背後必然有人。」
暗巷中安靜了一瞬。
黑崇的手指在袖中無聲收攏又鬆開,反覆了兩次。
「既然收了錢,這件事就不能半途而廢。」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如同一塊被從地底深處碾上來的碎石。
「你打算怎麼辦?」
黑鋒抬起頭,暗灰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被壓到極限的冷光。
「第七營的訓練強度極高,日常任務中出意外的概率本就不低。」
他頓了頓,語氣平直如陳述一件早已確定的事實。
「一個虛無級中期,在訓練或任務中出事,不會有人深究。」
黑崇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
「儘快。不能再失手。」
「明白。」
黑鋒沒有再多留,轉身朝暗巷另一頭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灰黑色的霧氣中。
黑崇在原處站了片刻,暗灰色的豎瞳落向遠處那片被暗金色光芒籠罩的堡壘方向,然後也轉身離去,兩名護衛緊隨其後。
暗巷重新恢復了寂靜。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後,暗巷盡頭一處被碎石灰土半掩的排水渠中,一道極淡的灰色影子無聲浮出。
那影子在半空中凝滯了一瞬,確認巷中再無任何氣息殘留後,才重新沉入地面,沿著石壁的縫隙向遠處無聲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