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營營房。
林長生盤坐在營房角落,雙目微闔,呼吸平穩而綿長。
暗金色的魔焰燈光從穹頂垂落,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成一道細長的暗影。
一道極輕的神念傳訊從虛空中無聲探入他的意識深處。
「主人,黑刃家族與黑鋒的對話,屬下已經全部記錄。」
是格特。
林長生沒有睜眼,只是將感知如同一根被壓到極薄的探針,沿著那道神念傳訊的源頭無聲回溯,確認了營房四周無人窺探,這才在意識中回應。
「說。」
格特的聲音平穩而恭敬,但底子裡那層被壓到極限的急促清晰可辨。
「昨夜屬下按照主人吩咐,暗中監視黑鋒行蹤。」
「亥時三刻左右,黑鋒離開魔焰谷監察殿,沿總部外圍東側暗巷向南行進。」
「屬下以秘術隱身跟隨後,發現他在一條被暗色石壁夾峙的死巷中,與黑刃家族執事長老黑崇碰面。」
林長生的指尖在膝頭輕輕叩了一下,節奏極慢。
「黑崇帶了兩人,都是深淵級後期修為,分散在巷口兩側望風。」
「屬下沒有靠得太近,但以秘術全程記錄了兩方對話。影像已封入投影晶石,隨時可呈交主人。」
「呈上來。」
「是。」
傳訊中斷。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後,營房門口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林長生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名穿著第七營制式灰袍的年輕侍從,面容普通,氣息壓制在災厄級巔峰,手中托著一隻半舊的木匣。
「大人,方才有人將此物放在營房門口,吩咐小人轉交。」
林長生接過木匣,揮退侍從,將門重新合攏。
他在桌案前坐下,將木匣打開。
匣內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中央躺著一枚拇指大的暗灰色晶石,表面流轉著細密的封印紋路,如同一隻被壓扁的瞳孔。
他將神力探入晶石內部。
畫面如同一幅被推開的捲軸,在他意識中無聲鋪展開來。
片刻後。
林長生收回神力,將投影晶石從木匣中取出,在指間掂了掂。
他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金色瞳孔中那潭深水紋絲不動。但他的心底,那根被壓到極限的弦確實收緊了半寸。
暗害魔焰軍團成員。
按深淵魔殿的規矩,這是死罪。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投影晶石,那層暗灰色的封印紋路在魔焰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如同一面被壓縮到極致的、沉默的證詞。
若他將此物直接上交赤淵,黑鋒必死無疑。
但他沒有立刻起身。
他將投影晶石收入袖中,重新盤坐在營房角落,閉上眼睛,將方才那段畫面在意識深處重新過了一遍。
黑鋒與黑崇的對話中,有一處細節被他反覆咀嚼。
從交談來看,說明黑鋒只是「懷疑」,並沒有「確認」他的真實實力。
但六成火力沒有燒死他,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讓黑鋒警惕,但對方依然選擇了繼續動手。
「看來此人還有其他手段,或者背後還有強者!」
林長生睜開眼睛,金色瞳孔中掠過一抹極淡的冷光。
不過好在以他如今的身份,想要處理對方,並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
他站起身來,將衣袍整理了一下,推開營房門,朝統領殿的方向走去。
第七營統領殿,赤淵私室。
赤淵坐在一張由整塊暗紫色深淵晶石雕琢而成的石案後方,面前攤著一卷封好的獸皮公文。
他的暗金色戰甲在魔焰燈光下泛著沉厚的光澤,左頰那道舊傷疤邊緣的暗紫色光澤忽明忽暗,如同一道被反覆灼燒過的古老烙印。
林長生站在石案前方約三丈處,微微拱手。
「統領,屬下有要事稟報。」
赤淵抬起那雙被燒透的銅錢般的豎瞳,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說。」
林長生從袖中取出那枚投影晶石,雙手托著,向前遞出半步。
「屬下偶然得到一份影像,涉及昨日熔爐淬體環節的異常。請統領過目。」
赤淵的目光在投影晶石上停了一息,然後伸手接過。
他的指尖在晶石表面摩挲了一下,那層暗灰色的封印紋路在他指腹下微微波動了一瞬,隨即被一縷暗金色的神力無聲激活。
畫面在私室中無聲鋪展開來。
黑鋒與黑崇的對話、六成火力的真相、那句「儘快,不能再失手」,如同一幅被推開的捲軸,在赤淵面前緩緩展開。
赤淵看完後,面色沉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將那枚投影晶石放在石案表面,指尖在晶石邊緣輕輕叩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嗒」響。
私室中安靜了約莫三息。
然後赤淵抬起頭來,暗金色的豎瞳落在林長生身上,那道目光比方才更加沉厚、更加審慎,如同一柄被緩緩抽出鞘的鈍刀。
「你倒是冷靜。」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如同悶雷碾過石板般的厚重感。
「換做旁人,拿到這東西怕是早就鬧得滿營皆知了。」
林長生微微垂著眼,姿態恭敬而克制。
「屬下以為,此事不宜聲張。」
赤淵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將那枚投影晶石從桌面上拿起來,在掌中掂了掂,像是在稱量一件已經超出預期分量的舊物。
「黑鋒此舉,確實觸犯了魔焰軍團的鐵律。」
他開口,語氣平直,如同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被質疑的事實。
「按規矩,暗害同僚者,當處以極刑。」
他頓了頓,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被壓到極限的光芒,如同一塊被反覆錘鍊過的鐵砧在受到重擊後短暫地顫動了一下。
「但你若將這枚晶石交上去,便是徹底得罪了黑刃家族。」
林長生的面色沒有變化,但他在心中將「徹底得罪」四個字在意識中重新稱量了一遍。
赤淵將投影晶石放在石案邊緣,暗金色的豎瞳低垂著,像是在從那枚晶石表面讀出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黑刃家族在深淵魔殿的勢力,比你想像的更深。」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如同一塊被從地底深處緩慢碾上來的碎石。
「外圍堂口、軍械、後勤、乃至總部的一部分監察體系,都有他們的人。」
「這個家族在魔殿紮根超過千年,雖然始終沒有誕生混沌級的強者,但湮滅級巔峰的底蘊,遠非尋常勢力可比。」
他抬起目光,落在林長生臉上。
「而黑鋒來頭也不小。」
林長生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赤淵繼續說下去,語氣平直如敘舊事。
「黑鋒有一位親兄長,名為黑弒。」
「湮滅級巔峰修為,比黑鋒年長三百餘歲。」
「並且黑鋒還是對方一手帶大,因此感情及深。」
他頓了頓,暗金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極淡的、被壓到極限的凝重。
「黑弒此人,比黑鋒難纏得多。」
「他曾在深淵魔殿對幽冥王朝的邊界衝突中,以一己之力斬殺幽冥王朝三位湮滅級中期的將領,從此在魔殿內部聲名大噪。」
林長生的手指在袖中無聲收攏了一瞬,隨即又鬆開了。
赤淵將他的反應收入眼底,然後繼續開口。
「更重要的是,黑弒如今正在負責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
他站起身來,負著手,走到私室側方那面被暗色石壁覆蓋的牆壁前,目光落在壁面上一道極細的裂紋上,如同在透過那道裂紋望向某個更遠的地方。
「他發現了一個世界名為『藍星』的異世界,那裡血肉資源豐富。」
林長生的呼吸放輕了半拍。
但他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金色瞳孔中那潭深水紋絲不動,如同一面被凍結了千年的古鏡。
赤淵沒有回頭,繼續說道。
「黑弒已經完成了入侵通道的核心陣紋布置,預計再有兩個多月便可完成全部準備工作,屆時魔殿將正式對藍星發動入侵。」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層被壓到極限的沉實。
「若黑弒成功入侵藍星,為魔殿立下大功,總部那邊必然會有封賞。」
「以他的資歷和實力,極有可能獲得進入魔殿核心的資格。」
他轉過身來,暗金色的豎瞳重新落在林長生臉上,那道目光比方才更加沉厚,如同一座被緩慢推高的山嶽。
「魔殿核心,是突破混沌級的唯一途徑。」
「若黑弒突破混沌,即便你手握鐵證,副殿主也未必保得住你。」
「一個混沌級的家族脊樑,和一個虛無級中期的第七營新丁,副殿主會怎麼選,你應該清楚。」
私室中陷入了一片徹底的沉寂。
林長生站在原地,將赤淵方才那番話在意識深處逐一拆解、排列、沉澱。
藍星。
入侵通道已布置完成。
兩個多月發動入侵。
黑弒將獲得進入魔殿核心的資格。
若黑弒突破混沌,他將面臨一個混沌級的死敵。
他在心中飛速推演了幾種可能的走向,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
黑弒的藍星入侵計劃,必須失敗。
這與他此前的布局無關,與他的身份無關,只與一個最簡單的事實有關。
藍星是他的根基,是他所有信徒、所有修士、所有希望所在。
若藍星被深淵魔殿攻陷,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因此,這份投影,更要交。
黑鋒必須死。
唯有如此,才能將黑弒的注意吸引過來。
自己也才有機會將其斬殺。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赤淵那張被暗金色魔焰燈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上,語氣平穩而篤定。
「多謝統領提點。屬下明白其中利害。」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屬下以為,黑鋒暗害同僚,已觸犯魔殿鐵律。」
「若因畏懼黑弒之勢而按下不報,便是縱容。」
「今日他敢在熔爐艙動手腳,明日他便敢在戰場上賣隊友。」
「屬下不願做那個被賣的人。」
赤淵看著他,暗金色的豎瞳中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被歲月打磨了太久的光芒,如同一口深潭底部積壓了無數年的淤泥終於被一縷陽光照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
「好。」
他將那枚投影晶石從石案上拿起來,收入袖中,動作乾淨利落,如同一柄被重新歸鞘的利刃。
「那本座便替你走一趟。這份投影,本座親自遞到副殿主案前。」
他邁步走向私室門口,在門檻前停頓了一下,側過頭來,目光越過肩頭重新落在林長生身上。
「炎七。」
「屬下在。」
赤淵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那個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被歲月打磨了太久的、近乎冷硬的認可。
「黑弒那邊,本座會替你盯著。若他真的完成了任務,你最好已經想好怎麼死得痛快。」
語氣平淡,如同一塊被從地底深處碾上來的碎石。
但底下的意思清晰得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
林長生微微躬身。
「屬下明白。」
赤淵沒有再回頭,邁步走出了私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