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焰大殿深處,雷塤私殿。
赤淵站在殿門外,暗金色的戰甲在穹頂魔焰餘光的映照下泛著沉悶的光澤。
他左頰那道舊傷疤在幽暗中泛著淡紫,如同一道被反覆灼燒過的古老烙印。
殿門無聲滑開。
雷塤坐在一張由整塊深淵晶石雕琢而成的石案後方,暗金色戰袍垂落在扶手上,袍角的魔焰紋章隨著他呼吸的節奏明滅交替。
他手中捏著一卷獸皮公文,目光落在那捲公文邊緣,沒有抬頭。
「說。」
赤淵邁步走入殿中,在石案前方約五丈處停下,從袖中取出那枚投影晶石,雙手托著,向前遞出半步。
「屬下有要事稟報。昨日熔爐試煉,第七營預備成員炎七,在淬體環節遭遇人為暗害。此物乃全程影像記錄。」
雷塤的目光終於從公文上抬起,那雙暗金色的豎瞳如同兩枚被燒透的銅錢,平靜地落在投影晶石表面。
他沒有多問,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在晶石表面輕輕一觸。
暗灰色的封印紋路在指腹下微微波動了一瞬,隨即被一縷暗金色的神力無聲激活。畫面在私殿中鋪展開來。
黑鋒與黑崇的對話、六成火力的真相、那句「儘快,不能再失手」,如同一幅被推開的捲軸,在雷塤面前緩緩展開。
雷塤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從畫面上逐一掠過,表情沒有明顯變化,如同在看一份與自己無關的舊檔。
但赤淵注意到,在畫面播放到「黑鋒調整調控晶石」那一幕時,雷塤的指尖在石案邊緣極輕地叩了一下,發出一聲如同石子落入深潭的悶響。
畫面播放完畢。
私殿中安靜了約莫三息。
雷塤將那枚投影晶石放在石案表面,指尖在晶石邊緣緩緩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稱量一件已經超出預期分量的舊物。
「黑鋒。」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如同重物碾過冰面般的厚重感,「本座記得他。似乎在監察堂掛了三百多年。」
「是。」赤淵微微垂首,「其兄黑弒,如今正在藍星通道做最後部署。」
雷塤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暗金色的豎瞳半闔著,目光落在私殿穹頂那片流淌的幽藍魔焰上,像是在那層翻湧的光芒中權衡著什麼更深層的東西。
赤淵沒有催促。
他只是維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如同一尊被固定在殿中的石像。
雷塤終於開口了。
「按鐵律,黑鋒該處極刑。」
赤淵微微抬眼。
「但黑弒那邊,正在關鍵節點上。若此時動他弟弟,前線必然生變。」
雷塤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極慢,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在淺眠中偶爾翻動了一下身軀。
「傳本座令,拿下黑鋒,關入熔岩獄。等候發落。」
他頓了頓,暗金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被壓到極限的冷光。
「黑刃家族的參與者,革除總部職位,禁閉三年。」
「此事不必聲張。等黑弒回來再說。」
赤淵微微垂首。
「屬下明白。」
他收起投影晶石,躬身退出私殿。
當日深夜,魔焰谷監察殿。
黑鋒坐在監察台後方,面前攤著次日試煉的安排卷宗,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正低頭翻閱著卷宗邊緣的批註,指尖在某一處墨跡上停了一瞬。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黑鋒抬起頭。
赤淵走在最前方。暗金色的戰甲在殿中魔焰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沉厚的光澤,左頰那道舊傷疤在幽暗中泛著淡紫,如同一道被反覆灼燒過的古老烙印。
他身後跟著兩名湮滅級初期的第七營副統領,甲冑上的魔焰紋章在冷白色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黑鋒的手指在卷宗邊緣停住了。
他的暗灰色豎瞳在赤淵臉上停了一息,又掃過他身後那兩名副統領,面色在那一瞬間沉了下去。
「赤淵統領。」他站起身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深夜來監察殿,有何貴幹?」
赤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走到監察台前方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那枚投影晶石,放在桌面上,朝黑鋒的方向推了過去。
「你自己看。」
黑鋒的目光落在投影晶石表面。
他沒有伸手去拿。
那層暗灰色的封印紋路在魔焰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如同一面被壓縮到極致的、沉默的證詞。
「赤淵統領,屬下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看也行。」赤淵的聲音平直如敘舊事,「黑刃家族的刃已經招了。」
黑鋒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然收縮。
他的右手本能地向腰間探去,但指尖剛觸及那枚暗銀色令牌的邊緣,赤淵身後的兩名副統領已經同時向前邁出一步。
兩股湮滅級初期的威壓在同一時刻落在他肩頭,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從頭頂傾覆。
黑鋒的身形被壓得猛然一沉,膝蓋彎曲,右手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按回了身側。
他的喉間滾動出一聲低沉的、如同被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嘶鳴。
赤淵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暗金色的豎瞳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黑鋒。你在魔焰谷掛了三百多年的監察官牌子,應該比誰都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殿中每一個角落。
「暗害同僚者,當處極刑。」
黑鋒的暗灰色豎瞳中翻湧著暴怒與恐懼交織的光芒。
他試圖掙扎,但那兩股湮滅級的威壓如同一層被焊接在肩頭的鐵甲,將他每一寸經脈與血肉都封死在了軀殼之內。
「帶走。」
赤淵轉身朝殿門走去,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兩名副統領一左一右架起黑鋒的臂膀,將他從監察台後方拖了出來。
黑鋒的雙腳在地面上刮出一道斷續的痕跡,甲冑邊緣與玄鐵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在殿門口,他被架著經過一道身影身旁。
炎七。
那個從灰燼城回來的虛無級中期,正安靜地站在殿門外的迴廊陰影中,暗紅色的舊袍在魔焰余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澤。
他的面容粗獷而沉穩,一雙暗金色的豎瞳平靜地落在黑鋒臉上,如同一潭被凍結了千年的古水。
黑鋒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架著他的兩名副統領沒有防備他突然的發力,身形被那股前沖的慣性帶得微微一頓。
黑鋒側過頭,暗灰色的豎瞳死死盯著林長生,目光中翻湧著被壓到極限的殺意與怨毒,如同一頭被逼入絕路的困獸。
「炎七,你竟敢暗害我!」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如同砂紙刮過鐵板般的粗糲與嘶啞。
「等我大哥回來,他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林長生沒有接話。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暗金色的豎瞳平靜地迎上那道目光,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黑鋒被拖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的黑暗中,腳步聲與甲冑碰撞聲在夜色中迅速遠去,如同一顆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幾圈漣漪後便歸於沉寂。
林長生在原處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第七營的方向走去。
翌日,消息傳遍了整個深淵魔殿總部。
黑鋒被關入熔岩獄。
黑刃家族多位重要成員被革除職位,關了禁閉,家族勢力遭受重創。
消息傳到黑刃家族內部時,家族剩餘高層連夜在族地深處的密室中議事。
密室由整塊深淵晶石雕琢而成,四壁流轉著密密麻麻的隔絕符文,將一切氣息與聲音封死在石壁之內。
數道身影圍坐在一張被磨得光滑如鏡的石案旁,燭火在銅盞中跳動,將他們的面孔映得明滅交錯。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名面容清癯的老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腰間掛著一枚暗銀色的家族令牌。
他的暗灰色豎瞳半闔著,指尖在石案邊緣輕輕叩擊,節奏慢而沉。
「消息確認了。黑鋒關入熔岩獄,等候發落。家族幾位長老也被革除職位,關了禁閉。」
他頓了頓。
「炎七。一個虛無級中期。從灰燼城回來的雜碎。」
石案旁沉默了片刻。
「要不要派人去前線通知黑弒?」
左側一名中年男子開口,聲音低沉而克制。
「已經派了。」主位上的老者微微頷首,「但黑弒現在正在藍星通道的關鍵節點上,不可能為了一個弟弟丟下整個計劃回來。」
「那怎麼辦?等黑弒回來再算總帳?」
「等不了。」
主位上的老者緩緩搖頭,暗灰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被壓到極限的冷光。
「黑鋒在熔岩獄裡待不了太久,赤淵既然敢動手,就說明副殿主已經默許了。」
石案旁再次沉默。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將目光投向石案邊緣那道被反覆摩挲過的舊痕。
「先收縮勢力,蟄伏。」主位上的老者最終開口,語氣平直如敘舊事,「最近都安分一些。」
「那個炎七呢?」
「一個虛無級中期,活不了太久。」
主位上的老者微微闔上眼,如同在陳述一件早已確定的事實。
「黑弒那邊,會處理的。」
藍星通道外圍,深淵魔殿前線營地。
黑弒坐在一張由深淵晶石雕琢而成的石案後方,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通道陣紋圖。
他的身形比黑鋒更加魁梧,面容有七分相似,但線條更加硬朗,顴骨高聳如刀削斧鑿,下頜的弧度如同一柄被反覆淬鍊過的舊刀。
一雙暗灰色的豎瞳如同一對沉在地底數千年的寒玉,平靜而沉厚。
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制式戰甲,甲片邊緣流轉著比赤淵更加繁複的魔焰紋路,肩甲上嵌著一枚拇指大的深紫色晶石,在帳中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沉悶的光澤。
一名傳訊兵從帳外快步走入,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枚暗銀色的密訊符。
「大人,總部來的緊急密訊。」
黑弒沒有抬頭。
他的指尖在陣紋圖邊緣輕輕划過,一道暗紫色的詭力沿著圖紙上的通道紋路無聲蔓延,如同一頭蟄伏的獵食者正在緩慢展開四肢。
「念。」
傳訊兵將密訊符激活。
一道簡短的文字在帳中浮現,如同一面被壓縮到極致的、沉默的證詞。
黑弒看完,面色沒有明顯變化。
但他的手指在陣紋圖邊緣緩緩收攏了一瞬,指節泛白。
那張被反覆摩挲過的陣紋圖紙在他指腹下發出極輕的、即將被撕裂的呻吟聲。
帳中安靜了約莫三息。
然後黑弒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如同砂紙刮過鐵板般的粗糲與嘶啞,如同一頭被逼入絕路的困獸在瀕死前發出的低沉嘶吼。
「赤淵。雷塤。炎七。」
他將那三個名字逐一念出來,像是在咀嚼三塊嚼不碎的骨頭渣子。
傳訊兵將頭壓得更低。
「大人,是否要暫時放下藍星通道的部署,先回總部處理此事?」
「不回。」
黑弒的回答簡短而篤定,如同一塊被從地底深處碾上來的碎石。
「藍星通道還有兩個月就能完工。此時放下,前面所有的準備都白費了。」
他將陣紋圖從桌面上拿起,仔細卷好,收入袖中。然後站起身來,暗紅色的戰甲在動作中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派人回總部,告訴雷塤。藍星入侵成功後,藍星血肉資源的兩成,上繳給副殿主派系。」
傳訊兵猛然抬頭,暗灰色的豎瞳中翻湧著一種被壓到極限的震驚。
「兩成?大人,那幾乎是……」
「我知道。」黑弒打斷了他,語氣平直如敘舊事,「但我弟弟不能死在熔岩獄裡。」
他頓了頓,暗灰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被壓到極限的冷光,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隨時可以出鞘的利刃。
「另外,想辦法把我弟弟調來前線,就說藍星通道陣紋需要熟悉監察體系的人手。」
「讓他跟著我。本座親自看著。」
傳訊兵領命,快步退出營帳。
黑弒獨自站在帳中,暗灰色的豎瞳低垂著,落在面前那張空無一物的石案表面。
帳外的魔焰燈光從簾縫中滲入,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成一道細長的暗影。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穿過帳簾的縫隙,落向遠處那片被通道陣紋光芒籠罩的虛空深處。藍星的方向。
「炎七。」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清。
但那兩個字在帳中迴蕩了一瞬,如同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幾圈無聲的漣漪。
「兩個多月後,藍星通道開啟。你作為第七營預備隊,自然會上前線。」
他的指尖在石案邊緣輕輕叩了一下,暗紫色的詭力從指腹滲出,沿著石案的紋路無聲蔓延。
「到時候,本座倒要看看,一個虛無級中期,能死在誰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