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淵的傳召來得比林長生預想的更早。
黑鋒被押入熔岩獄後第二日清晨,一名穿著第七營制式灰袍的傳令兵便叩響了他的營房門。
對方只說了一句「統領召見,即刻前往」,便轉身離去,步伐利落得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短刃。
林長生將衣袍整理妥當,確認靈淵的氣息在袖中徹底蟄伏,兩界盤在神格深處毫無波動,這才推門而出。
晨霧在營區上空緩慢翻湧,將演武場邊緣那些暗金色的魔焰符文映得忽明忽暗。
他穿過十字石路,繞過軍械庫側方的迴廊,在統領殿門前停下腳步。
值守的副統領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側身讓開了通道。
私室的門虛掩著,門縫中透出一線暗金色的光芒。林長生在門前站定,微微拱手。
「統領,屬下炎七求見。」
「進。」
赤淵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比往日更低沉了幾分,像是一塊被反覆錘鍊過的鐵砧在承受了額外重量後發出的悶響。
林長生推門而入。
赤淵坐在石案後方,面前攤著一卷封好的獸皮公文,但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並沒有落在公文上,而是直直地對著門口方向。
左頰那道舊傷疤在魔焰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淡紫色的光澤,比前幾日更顯沉凝。
他的指尖在石案邊緣輕輕叩了一下,示意林長生走近。
「事情處理了。」
赤淵開口,沒有多餘的寒暄,語氣平直如敘舊事。
「黑鋒關入熔岩獄,等候發落。黑刃家族在總部的幾位長老革除職位,禁閉三年。副殿主已經默許。」
林長生微微垂首,姿態恭敬而克制。
「多謝統領。」
「先別急著謝。」
赤淵靠在椅背上,暗金色的豎瞳半闔著,目光落在他臉上,如同在稱量一件已經超出預期分量的舊物。
「你此舉,算是把黑刃家族徹底得罪死了。」
私室中安靜了一瞬。林長生的面色沒有變化,金色瞳孔中那潭深水紋絲不動,但他袖中的手指確實無聲收攏了一瞬。
赤淵繼續說下去,語氣中沒有指責,也沒有警告,只如同一名經歷了太多風浪的老兵在陳述某種早已確定的事實。
「黑弒那邊已經收到消息。他沒回來,但傳了話,藍星入侵成功後,上繳兩成血肉資源給副殿主派系,換取黑鋒活命。」
兩成。
林長生在心中飛速盤算著這個數字的分量。
黑弒願意割讓兩成利益,說明此人重情,也說明他對藍星入侵勢在必得。
這份情報本身,就值回票價。
「黑弒此人,比黑鋒難纏十倍。」
赤淵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如同一塊被從地底深處碾上來的碎石。
「他不動你則已,動則必是雷霆一擊。你最好想清楚,日後在戰場上,怎麼活下來。」
林長生微微拱手,面色沉穩如常。
「屬下明白。」
但他沒有立刻告退。
他在原處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赤淵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審慎與誠懇。
「統領,屬下有一事請教。」
赤淵看著他,暗金色的豎瞳中沒有多餘的情緒,但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黑弒此人,除了修為與戰功之外,可還有什麼需要屬下特別留意的?」
赤淵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那道舊傷疤邊緣的暗紫色光澤忽明忽暗,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在淺眠中偶爾翻動了一下身軀。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比方才平直了幾分,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檔。
「黑弒麾下軍團,約三千精銳。最低深淵級初期,深淵級巔峰過百,湮滅級十餘人。」
林長生將這組數字逐一記入意識深處,如同一名棋手在落子前將棋盤上的每一步都重新數過。
「軍團分五部:前鋒營、中軍、側翼、斥候、後勤。」
「各設統領一人,副統領兩人。」
「前鋒營統領名為血獠,湮滅級中期,擅長正面強攻。」
「中軍統領名為骨刃,湮滅級中期,擅長陣地防守。」
「側翼統領名為影翅,湮滅級初期,擅長迂迴包抄。」
「斥候統領名為風瞳,深淵級巔峰,擅長追蹤與反追蹤。」
「後勤統領名為鐵砧,深淵級巔峰,負責資源調度與通道維護。」
赤淵頓了頓,暗金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極淡的、被壓到極限的沉實。
「黑弒本人,湮滅級巔峰,戰力堪比混沌級初期。」
「手中有一件深淵魔殿核心賜下的魔焰戰旗,可調動方圓百里魔焰之力,此旗一出,三千精銳的戰力至少翻倍。」
林長生的手指在袖中無聲收緊了一瞬。
三千精銳,五部統領,魔焰戰旗。
這些信息如同一塊塊被逐一拼接的拼圖,在他意識深處勾勒出一幅完整而沉厚的軍團輪廓。
他順勢將話題引向更深處,語氣維持著那副「知己知彼」的誠懇。
「那藍星通道那邊,除了黑弒的軍團之外,可還有其他勢力參與?」
赤淵略微遲疑了一瞬。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在林長生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這個問題是否超出了「屬下請教」的範疇。
但念及林長生已是第七營之人,且此事涉及藍星入侵的整體部署,他最終還是開口了。
「藍星通道由黑弒軍團為主力。另有暗影議會一方勢力從旁策應。」
林長生的呼吸放輕了半拍,但面色沒有任何變化。
「兩方合計兵力約五千。湮滅級合計二十餘尊。」
赤淵的聲音平直如敘舊事,但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如同一塊被投入深潭的巨石。
「通道開啟後,第一批入侵兵力約三千。以深淵級為主,湮滅級為先鋒。」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那句話留出足夠的落地時間。
「後續增援視戰況而定。若第一批順利,一個月內會有第二批、第三批。若不順利……」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個意思已經足夠清晰。
林長生站在原地,將那些數字逐一在意識中排列、沉澱、拼合。五千兵力,二十餘尊湮滅級,第一批三千。
這是他目前手中關於深淵魔殿入侵藍星最完整的一份情報,他需要儘快傳回藍星。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赤淵臉上,微微拱手。
「多謝統領告知。屬下會做好準備。」
赤淵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抬手,朝門口方向擺了擺。
那個動作隨意而簡短,如同一隻巨獸翻動了一下身軀。
林長生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出私室。
靴底踩在暗紫色的石板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聲響,在空曠的迴廊中緩緩迴蕩。
走出統領殿的那一刻,他感覺到身後那道湮滅級巔峰的威壓從感知邊緣無聲收斂,如同一隻半闔的眼睛重新閉上。
他這才緩緩呼出一口濁氣,將後背那層被壓了太久的涼意無聲蒸乾。
回到營房後,他反手將門合攏,確認四下無人窺探,然後抬手布下數道陣法。
天機碎片的力量如同一層透明的薄膜,沿著營房四壁無聲蔓延,將這片空間從深淵魔殿總部的因果網絡中徹底摘除。
他在桌前坐下,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神格深處。
兩界盤安靜地蟄伏著,四道玄紋的光芒如同四顆被壓扁的星辰。
他精準地鎖定了藍星御詭局總部方向那道最穩固的信徒氣息,然後將一道簡短而沉厚的神念傳了過去。
「深淵魔殿入侵軍團,約三千精銳,深淵級為主,湮滅級十餘尊。」
「暗影議會策應勢力約兩千,湮滅級若干。」
「第一批入侵兵力約三千,湮滅級為先鋒,通道開啟時間,約兩月後。」
他頓了頓,繼續傳訊。
「建議:通道出口設伏,以逸待勞。」
「藍星修士需在兩個月內儘可能提升至融靈境以上,光陰塔內資源優先供給頂尖天賦者,秘境資源開發加速,確保突破所需。」
傳訊完畢,他收回神念,將意識重新沉入寂靜。
營房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林長生獨坐在黑暗裡,金色瞳孔中倒映著窗外那片被暗金色光芒籠罩的、遙遠而沉默的堡壘輪廓。
「兩個月。」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清。
「黑弒,暗影議會,深淵魔殿。」
「這一次,藍星不會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藍星,大夏御詭總局。
會議廳的冷白色燈光與全息屏幕的淡藍色光暈交織在一起,將長桌兩側那幾張剛剛被緊急召集而來的面孔照得明暗交錯。
崑崙站在主位前方,雙手撐在桌面上,面前攤著那份剛剛收到的神念傳訊記錄。
他的眉心擰成了一道深深的豎紋,素來沉穩的眼眸中翻湧著一種被壓到極限的沉實。
趙鐵生、時雨、滄海分坐兩側。
趙鐵生左臂甲冑上那道舊傷已經結了痂,但此刻他的手指正攥著桌沿,指節泛白。
時雨腳下的詭影無聲蔓延了一瞬又收回,如同一頭被驚動的暗流正在尋找出口。
滄海的金絲眼鏡反射著冷白色的燈光,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速划過,屏幕上的數據曲線正在以遠超常態的頻率跳動。
「情況就是這樣。」
崑崙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御詭局最高負責人的沉穩與決斷。
「三千精銳,深淵級為主,湮滅級十餘尊。暗影議會策應約兩千。第一批入侵兵力約三千。」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張面孔上緩緩掃過。
「兩個月後,通道開啟。」
會議廳里安靜了一瞬。
趙鐵生是第一個開口的。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又落下,在石質桌面上磕出一聲沉悶的響。
「三千深淵級,二十尊湮滅級……這仗不好打。」
他的聲音粗糲而低沉,如同一塊被反覆捶打過的鐵砧在承受重擊後發出的悶響。
「但能打。」
時雨從長桌側方站起身來,詭影在她腳下徹底鋪展開來,如同一頭被解開了束縛的暗流在會議廳的地面上無聲蔓延。
她的目光落在崑崙臉上,語氣平穩。
「神主傳回的軍力配置非常具體,說明他已經打入了深淵魔殿內部,拿到了核心情報。」
「這份情報比我們之前所有的推演都更加準確。」
她頓了頓,豎瞳中掠過一抹被壓到極限的冷光。
「既然如此,我們就有兩個月的時間。」
滄海推了推金絲眼鏡,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速划過。那幅全球靈力波動圖被切換到另一組數據界面,一條新的曲線正在從圖表底部緩慢攀升。
「根據目前光陰塔內的修煉進度和秘境資源儲備,兩個月內,第一批精英修士中有望突破到破虛境乃至歸一境。」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崑崙身上。
「但若面對二十尊湮滅級,光靠破虛境和歸一境還不夠。我們需要至少三到五尊能與湮滅級正面抗衡的戰力。」
崑崙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那就繼續加快。光陰塔的資源配給翻倍,秘境開發全面加速,所有頂尖天賦者優先突破。」
他的目光從趙鐵生移到時雨,又移到滄海。
「另外,關於通道出口的設伏方案,我需要一份詳細的推演。」
「通道開啟後,第一批入侵兵力約三千,湮滅級為先鋒。若能在他們立足未穩之際發動突襲,至少能打掉他們的先鋒優勢。」
趙鐵生點頭,粗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層沉實的戰意。
「我來推演前鋒營的突擊方案。」
時雨接話。
「我來負責側翼伏擊與斥候反制。」
滄海推了推眼鏡。
「我負責資源調度與後備增援。」
崑崙微微頷首,將那些分工逐一記入意識深處。
「都去準備。兩個月後,藍星不會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