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城的混沌商會比他在灰燼城見到的分會氣派得多。
那座通體以暗金色深淵晶石鑄成的巨型建築從地面拔起，如同一柄被插入大地深處的巨劍。
建築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魔焰符文與空間錨定紋，每一道紋路都如同一段被壓縮了無數年的法則餘韻，在暗金色光球的映照下泛著沉厚而溫潤的光澤。
入口處站著兩排深淵級後期的商會護衛，甲冑上的符文紋路連成一片暗沉的微光，如同一排被固定在門廊下的沉默石像。
林長生走到門廊前時，一名穿著暗青色長袍的執事從門內迎出。
那執事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顴骨高聳，一雙淺褐色的豎瞳帶著一種常年處理高端交易的人才有的審慎與篤定。
「客官有何貴幹？」
「寄拍。」
執事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客官請隨屬下來。」
林長生跟在執事身後穿過一條被夜明珠光芒照得通明的寬敞迴廊。
迴廊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數十枚拳頭大的夜明珠，光芒透過薄薄的玉石燈罩灑落下來，將台階上的紋路映得分明。
迴廊深處偶爾有幾道湮滅級的氣息從某間緊閉的房門後無聲掠過，如同一群在深水中緩慢游弋的巨獸。
執事引他走入一間位於二層深處的雅室。
雅室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一張由整塊深淵晶石雕琢而成的長案橫亘在中央，案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報價符文，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著暗淡的暗金色光澤。
長案後方坐著一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暗金色的長袍，袍角繡著混沌商會核心成員才有的三道環形金紋。
「客官請坐。」那男子站起身，微微欠身，「在下姓鄭，是總部拍賣堂的執事長。不知客官寄拍何物？」
林長生從袖中取出一枚暗灰色的儲物戒，放在長案上。
「兩尊妖王境血食。」
鄭執事的指尖在儲物戒表面停了一瞬，然後拿起儲物戒，感知探入其中。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將儲物戒放回案面，抬起頭來，重新打量了林長生一眼。
「虛無級中期一尊，後期一尊。品相完整，保存極佳。」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被刻意壓制的鄭重，繼續問道。
「客官確定要寄拍？」
「確定。」
鄭執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中快速估算著這兩尊血食的分量。
然後他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常年處理高端交易的篤定。
「虛無級中期，預估成交價在六十億至八十億之間。」
「後期，約一百億至一百二十億。」
「若安排專場拍賣，成交價可能更高。」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七日後，總部將舉行一場大型拍賣會，屆時七大勢力均有代表出席。」
「若客官願意將這兩尊血食作為壓軸拍品，成交價有望再上浮一成至兩成。」
「可以。」
林長生的回答簡短。
鄭執事從長案下方取出一枚刻有混沌商會總部標識的暗金色令牌，雙手遞上。
「這是貴賓令牌。」
「七日後拍賣結束，憑此令牌可至總部交割，佣金按總部標準，百分之五。」
林長生接過令牌，收入袖中，站起身來。
他走出雅室時，在迴廊拐角處與一名穿著深灰色長袍的中年男子擦肩而過。
那男子面容清癯，顴骨高聳，一雙暗灰色的豎瞳在觸及林長生時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幽冥王朝制式暗銀色長袍的隨從，腰間各掛著一枚鑲有深色寶石的令牌。
不過林長生沒有回頭，步伐也沒有任何變化，繼續朝著商會外走去。
當他離開商會後，這才將感知如同一張被壓到極薄的網向外鋪展開去。
他的身後沒有尾巴。
方才那名與他擦肩而過的幽冥王朝中年男子，此刻氣息已經移到了主街另一側。
對方身邊那兩名隨從的甲冑碰撞聲在晨風中若隱若現，顯然只是巧合，並非刻意尾隨。
林長生收回感知，沿著主街向城東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聲響，在周圍那些散修與客商匆忙的腳步聲中被輕易吞沒。
他在第三個岔道口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窄巷，兩側的玄鐵牆壁高聳如削，將穹頂那片暗金色光芒切割成一條細長的光帶，在巷底投下參差交錯的暗影。
巷中沒有行人。
他走到巷子深處一處被廢棄的貨棧門前停下腳步，將感知再次鋪展，確認方圓百丈內沒有任何窺探的氣息。
然後他抬起右手，在身前虛空中輕輕一划。
金色光芒從兩界盤深處湧出，如同一層被壓薄到極致的暖流，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盤面深處，精準鎖定了深淵世界秘境第三層那道由趙執事與孫天啟駐守的錨點氣息。
「該回去了。」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窄巷深處。
深淵世界，岩石群島。
金色光芒從虛空中無聲凝聚，在落地的瞬間便已收斂殆盡。
林長生站在秘境入口外圍那塊被世界樹根須半掩的岩石平台上，靴底踩在粗糲的黑色岩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空氣中瀰漫著混沌源力特有的溫潤氣息，比天樞城那種被反覆淬鍊過的金屬味沉厚得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溫熱的蜜水。
他閉目將感知如同一張被壓到極薄的網向四周鋪展開去。
方圓百里內沒有異常氣息。
第二層根須迷宮深處的守衛者氣息依然蟄伏在各自的位置上，如同一群沉眠的巨獸在均勻呼吸。
秘境入口外圍那道混合型法則亂流的流速正常，沒有出現任何紊亂的跡象。
兩道熟悉的氣息正從裂隙內側快步走出。
趙執事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灰舊的長袍，面容清癯，顴骨高聳，一雙淺褐色的豎瞳在觸及林長生的瞬間便亮了一瞬。
他身後半步處跟著孫天啟，羅盤被他習慣性地攥在右手中，此刻指針安靜地指向北方，盤面紋路流轉平穩。
「主人。」
兩人在裂隙邊緣停下腳步，同時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而利落。
「起來。」林長生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秘境中可有異動？」
趙執事微微垂首，聲音壓得恰到好處，既能讓他聽清，又不至於漏出這片平台之外。
「回主人，一切如常。第二層守衛者未曾靠近第三層入口，駐守根須外圍的兩名眷屬按時回報，沒有發現異常氣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另外，眷屬小隊在根須外圍深處發現的那處靈晶礦脈標記仍在，只待主人親自處理。」
林長生微微頷首，將「靈晶礦脈」四個字記入意識深處。
「繼續駐守。本神入秘境閉關，若無急事，不要打擾。」
「屬下明白。」
趙執事與孫天啟同時應下，側身讓開裂隙入口。
林長生邁步跨過那道被灰銀色光芒覆蓋的縫隙，身形在觸及光膜的瞬間便如同沉入溫水般被無聲吞沒。
穿過混合型法則亂流時，那些灰銀色的亂流在他周身自動向兩側退避，如同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推開，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
他穿過第一層的灰白色虛無，沒有在那些曾經被混沌源力湖泊填滿的窪地前停留。
湖底那枚巨大的透明晶體依然在安靜地搏動著，表面流轉的琥珀色紋路如同活物的血管，每一次律動都讓周圍空氣中游離的源力餘韻重新凝聚成極其細微的液滴，沿著晶體表面緩慢滲出。
再生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
林長生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向深處掠去。
他穿過根須迷宮，從那些垂落的粗壯根須之間無聲穿過，在約莫半個時辰後抵達了第三層的入口。
那層灰銀色的光膜在他靠近的瞬間便自行向兩側滑開，如同一個已經認出了主人氣息的舊仆。
樹心空間的景象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琥珀色的穹頂高懸在頭頂，如同一整塊被日光曬透的古老蜜蠟。
空氣中瀰漫的混沌源力氣息比外圍濃郁了數倍不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溫熱的蜜水。
靈淵的氣息從袖中無聲浮現。
那道灰銀色的身影在他身側凝聚成形，空洞眼窩中的兩簇金色火焰平靜地跳動著，如同一面被歲月打磨了無數年的古鏡。
它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懸立在樹心空間邊緣約十丈處，如同一名已經不需要指令的護道者。
林長生在湖底晶體前方停下腳步，盤膝坐下。
溫熱的觸感從膝下傳來，如同一整塊被日光曬透的暖玉。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神格深處。
九道法則輪盤在黑暗中安靜地旋轉著，如同一顆被九色光環環繞的恆星。
時間法則居於核心，銀色光芒如同被反覆淬鍊過的水銀，以它為中心向周圍八道法則持續輸送著精純而古老的力量。
輪迴法則的深青色光芒沉厚而凝實，空間法則的銀白色光澤銳利而精準，神魂法則的邊緣流轉著一層極淡的金色薄膜，因果法則的紋路細密繁複如一張覆蓋整座輪盤的巨網。
創造、毀滅、守護、命運四道法則在輪盤外緣安靜地運轉著，彼此之間的光芒交織、融合、共振，如同一台被精密校準過的機器。
他感知著那道輪盤的每一次旋轉，然後轉向那片功德湖泊。
十七億三千萬。
那串數字在他意識的拂過下逐一亮起，如同一片被壓縮到極致的金色星辰，安靜地蟄伏在神格空間深處。
突破神君境中期需要二十億。
還差兩億七千萬。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身前的虛空中，然後緩緩抬起右手。
冥界之門在他掌前無聲展開。
門框邊緣的金色光芒在琥珀色的天光中並不刺目，甚至算不上厚重，如同一層被壓薄到極致的暖流。
門內那片深邃的黑暗中，數以萬計的豎瞳在同一時刻亮了起來。
密密麻麻。
如同一整片被壓縮到極致的暗色星群，從近處向遠處蔓延，無邊無際。
九品、八品、七品、六品。
災厄級、虛無級。
天樞城萬奴閣總行、黑金商行總行、幽都舊市，黑鐵城黑金商行，赤水城萬奴閣，灰岩城三家商行，以及此前在灰燼城周邊零散收購的部分。
約五十萬隻詭異奴隸，如同五十萬顆被封印在玄鐵囚籠中的暗色星辰，安靜地蟄伏在冥界之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