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九幽心頭一凜，天地環的感應清晰無誤，那道氣息他不可能認錯，正是那尊化神修士。且不像是分身，這股氣勢渾厚沉鬱，遠非此前那具分身可比，極有可能是其真身親至。
他腦中念頭急轉：對方為何會恰好追到此處？自己一路上的偽裝做得極為周密，他不可能循跡找來。多半是方才與那元嬰後期鬼王交手的動靜太大，將那尊存在引了過來。可對方若只是路過，為何偏偏在此地停留？難道已經知曉他身上有通天靈寶？
九幽沒有時間細想。他手中動作已先於念頭動了，掌心微光一閃，將自身殘留的靈氣波動全部抹去，隨即調轉方向，朝更深處掠去。
金光沒入迷霧的瞬間便已斂去，連遁光本身都壓暗了幾分，與周圍的陰氣融為一體，不留下一絲可供追蹤的痕跡。
片刻後，一道黑光從盆地邊緣降落，黑色光芒猛然收斂，露出一道蒼老的身影。漆黑的雙瞳掃過整片盆地，目光如同鷹隼掠過地面，每一寸焦土都在他的視線中無所遁形。
「方才分明感受到一股至陽劍氣，此刻卻已蕩然無存。」
那人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探究。
「先前分身追蹤那小子時也是如此，追到中途便被甩脫，連一絲靈氣波動都感應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
「可平息天地靈氣的波動，這可不是元嬰期能做到的手段。周成山記憶中的那件五行天地環，必然就在此人身上。」
他的語速加快了幾分，那雙漆黑的眼睛在陰氣中微微發亮。
「通天靈寶！！！」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老夫活了一千多年，唯一見過的通天靈寶便是那件淨妖台，還是殘缺的。而此人手中的，是完整的。若能奪得此物……」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不願把那句話說得太滿，但那雙眼睛裡已經寫滿了答案。
「整個乾州，再無一人能與我抗衡。屆時，未必不能窺探那化神之上的境界。」
他忽然停下自語，目光快速掃過四周，語氣陡然轉冷：「小子，你定然還在此處。我不信短短片刻之間，你區區一名元嬰修士能逃出多遠。待本座將此地一寸一寸地犁過來，總歸找到你。搜魂煉魄之後，那件通天靈寶，還有你的一切機緣，便都歸我了。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沉，化作一道黑光沒入濃霧之中，朝著古戰場更深處掃蕩而去。那雙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不緊不慢地掃視著每一處可能藏身的地方。
與此同時，一道極其隱秘的金色流光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滑過，幾乎與周圍的陰氣融為一體。金光所過之處，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連一絲靈氣的擾動都被壓到了最低。幾個呼吸之間，那道流光已經遠離了盆地所在的位置，拉開了萬里的距離。
「小子，你打算往哪個方向走？」玄鎮子的聲音從天地環中傳出，帶著幾分急切，「此地兇險，越往深處走，潛藏之物便越強，不宜盲闖。」
「我知道。」九幽只回了一句，便不再開口，將心神全部集中在維持那道遁光的穩定上。他只想儘快拉開與那尊化神之間的距離，那種被死死咬住的感覺讓他一刻也無法放鬆。
就在他飛掠過一片低矮的黑色丘陵時，體內的燼月劍忽然微微一顫，仿若有什麼東西正從遠處輕輕敲了一下劍身。那股共鳴極為微弱，卻與他當初踏入燼劍峰時的感應如出一轍，他心頭一動，想起了金離真人留下的那道虛影，對方曾提及，在壽元將盡之際，他最後又回到了此處。
他稍微調整了遁光的方向，朝著那道共鳴傳來的方向掠去，說不清那究竟是一條出路，還是一段舊事的餘音，但他太多猶豫的時間。
「放心吧，青小子。憑咱這一身本事，那老小子一時半會兒還找不過來。」
玄鎮子的聲音從天地環中傳出，語氣比方才鬆了幾分。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來了什麼，語氣陡然變得認真和一些可惜起來。
「不過我在那人身上感應到了幾道熟悉的氣息……他能找到此地，恐怕我在南霜留下的那一脈傳承，多半已經被他一鍋端了。搜魂之後，知曉了天地環的存在，這才會大老遠的跑過來，以真身追殺你。」
「小子，我問你一句話，我那道陽宗從上到下，是不是從未虧待過你？」玄鎮子吞了令狐的元嬰，吸收了對方的記憶，自然什麼都知曉，但他依舊反問道。
九幽沒有回答，一心趕路。但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的確，道陽宗待他不薄。
他自這宗門之中攫取了數不盡的機緣與寶物，而道陽宗上下，除卻初時心存幾分提防，自始至終未曾真正加害於他。自從他以「青幽」的身份拜入宗門，相互熟悉後，一眾弟子、長老乃至太上長老，都慢慢卸下心中戒備，以誠相待，真心實意接納了他。
可他為了自己的私心，在宗門最需要他的時刻抽身而去，殺了令狐守，奪了天地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至於這樣做是對的還是錯的？連他也分不清了。
「祖師放心。」九幽開口道，語氣平淡，卻並不敷衍，「道陽宗待我的恩情，我記著。此人兩次追殺於我，我與他早已不共戴天。弟子必將親手斬他。」
玄鎮子沒有再開口，寂靜良久後，才最終化作一聲輕嘆。
又飛了一陣，燼月劍的共鳴越來越清晰，最終將他引至一處極為隱蔽的石門前。石門半掩，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紋，長滿了深灰色的苔蘚，幾乎與岩壁融為一體。若非劍意牽引，從外面看根本分辨不出這竟是一座洞府的入口。
玄鎮子從環中探出半個身子，打量了片刻，語氣中多了幾分意外。
「竟會有人在此地開鑿洞府。你被燼月劍指引而來，莫非是那個叫金離的後輩子弟，在臨終之前最後來了一趟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