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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在江湖裡裝瞎的那些日子39

2026-10-10 23:44:51 作者: 鹿五危

  他好像有點明白左礫這一路走來,為什麼花錢精打細算,卻總是存不住錢了。

  於是他扯著左礫的手想走,左礫卻紋絲不動,握著林肆的手往後一收,把悶頭想要拽著他走的林肆給帶了回來。

  那道士見左礫停下,立刻精神一振,捋著鬍鬚朗聲道:「這位兄弟,我看你印堂發亮,骨相清奇,乃是難得一見的福緣深厚之人。只是嘛——」

  他話鋒一轉,瞅向左礫身邊明顯不配合的林肆,壓低了聲音恐嚇。

  「你身邊這位小兄弟,印堂隱隱發暗,怕是近期運勢低迷,有小人作祟、災厄纏身之相啊!」

  林肆在心底翻了個白眼,這種江湖套話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他還想拉著左礫走,左礫卻上前一步,認真地問了一句:「可有解法?」

  那道士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從布上拈起一枚桃木小牌。

  牌子不過拇指大小,一面刻著繁複的雲紋,一面刻著敕令二字,牌頂穿了一根紅繩。

  道士搖頭晃腦地念道:

  「太上有敕,保命護身。此符乃貧道以三清祖師座前香火祭煉七七四十九日而成,佩於身畔可擋一劫化一災。尋常人求都求不來,今日與二位有緣,只收你三兩銀子。」

  如果不是人設在這,林肆都想上前一腳踹翻這道士的攤位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道士就是見左礫好騙,居然直接獅子大開口。

  見左礫真的心動地開始掏銀子,林肆趕緊扯了扯左礫的袖子,小聲說:「左大俠別信他,騙人的。」

  左礫嗯了一聲,看著那枚桃木符,卻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摸出銀子遞了過去。

  

  那道士喜笑顏開地接過,嘴裡念叨著「福生無量天尊」,把紅繩往左礫手中一塞,還煞有介事地在林肆眉心虛虛一點。

  「小兄弟,日後必逢凶化吉。」

  林肆咬牙切齒,對左礫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左礫卻笑了,側身輕輕將紅繩繞過林肆頸間,把桃木平安符給林肆妥帖戴好。

  林肆抬手碰了碰胸前木符,嘴上還在嘟囔:「左大俠你也太實誠了,這種江湖把戲你也信,三兩銀子夠我們吃半個月了……」

  嘴上說著,卻沒有伸手摘下,乖乖收著。

  畢竟左礫是給他花錢,也是為他求平安,他總不能讓人難過。

  左礫垂眸看向他胸前那一點暗紅繩結,日光落在他眉眼間,語氣柔和:「我不信符,但我希望你往後無災無難,長命百歲。」

  林肆被他那雙專注又認真的眼睛盯著看了片刻,借著撫摸胸前桃木符的動作垂下腦袋,道了句:「謝了,左大俠。」

  ——

  稍作停留,二人買齊所需物資,便離開集鎮,踏入連綿的山道。

  山路狹窄崎嶇,林肆自然無法獨自騎馬,於是兩人共乘一騎。

  左礫坐在後面,雙臂從林肆身側繞過握著韁繩,把少年整個人圈在懷裡。

  林肆的後背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能感覺到他每一下呼吸時胸腔的起伏。

  馬背顛簸,左礫便用膝蓋輕輕夾住馬腹,另一隻手偶爾按在林肆腰側穩住他,掌心貼著細韌的腰,又像被燙到般迅速放開。

  一路翻山,待到夜色沉沉降臨,山間落了一場小雨。

  左礫從自己包裹里翻出件外袍披在林肆頭頂,儘量側身替林肆遮擋,可林肆依舊沾了些濕冷山風。

  直到夜深,兩人才尋到一座廢棄山廟落腳。廟宇殘破,牆垣塌了大半,殿內積著薄灰。

  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左礫掃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拾來周遭散落的枯枝,點燃一堆篝火。

  他讓林肆靠牆坐下,林肆裹著那件帶著左礫體溫的外袍,臉頰被橘色火光烘得微紅,顯得有些倦怠,在柴火堆旁昏昏欲睡。

  下午時的那場雨,哪怕左礫及時護著林肆,他此刻還是有些發熱。

  一發起熱來,林肆就感覺體內沉寂了好幾日的蠱蟲蠢蠢欲動,在他皮膚底下鑽來鑽去地遊走,讓他渾身脫力。

  沒有備對症湯藥,左礫只能依古法照料。

  他先撿來乾燥石塊,架在篝火上烘熱,用乾淨布巾裹好,隔著衣衫敷在林肆後背。


  而後又取來乾淨布巾,蘸取微涼的清水,輕輕擦拭林肆額角與腕間,幫他退熱。

  一番忙碌過後,林肆身上的熱度漸漸退了下去,人也清醒了許多。

  左礫鬆了口氣,遞過一囊清水。

  林肆接過,低聲道謝。

  左礫貼著他在篝火邊坐下,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確認熱度沒有反覆。

  夜色沉寂,山風穿過破廟嗚嗚低鳴。

  跳動的火光將兩人影子投在殘牆上,交疊在一起,氛圍安靜又親密。

  左礫身側靠著林肆溫軟的身子,胸腔里的心跳突然快了些。

  林肆喝完水,把水壺遞還過來。

  左礫盯著跳躍的火苗,像是隨口提起一般,故作不經意地問:「等你身上的毒解了,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林肆搖頭:「還是和以前一樣,流落街頭唄。」

  左礫抿緊唇,鼓起全部勇氣:「那你想……跟我一起嗎?」

  林肆沉默片刻,忽然問:「左大俠不想當武林盟主?」

  「不想。」左礫幾乎沒有猶豫地搖頭。

  「那為什麼還要奔赴武林大會?」

  「……這是我師父的遺願。」

  話音落下,左礫便不再繼續出聲。火光映照中,他的眸子黯淡了些。

  他奔赴武林盟,所求從來不是權勢和江湖敬仰。

  他自小父母雙亡,在荒村野道間流浪,日日掙扎求生。

  若不是當年師父路過,把奄奄一息的他從雪地里撈起,他早就埋骨於荒郊,化作一抔凍土了。

  他的師父是當年中原名動天下的刀客,一柄裂雲刀,曾斬盡宵小,名震四海。

  只是後來一場慘烈死戰,師父的經脈被敵手重創斷裂,內力潰散,從此再也握不穩那柄伴隨半生的裂雲刀。

  刀在鞘中蒙塵,人也日漸沉寂。

  師父見他根骨好,又肯吃苦,便把一身殘存的刀法傾囊相授於他。

  那些年粗茶淡飯,朝習刀法,夜聽山風,是左礫這輩子唯一擁有過的家。

  後來師父彌留之際,沒有叮囑他揚名立萬,只讓他照顧好自己。

  他握著師父的手,把裂雲刀送到師父掌心。

  師父顫抖著撫過裂雲刀的刀鞘,一聲輕嘆。

  他說他此生快意恩仇,本無遺憾,唯獨可惜這位老夥計,陪他半生浴血,最後卻只能靜靜封存在鞘中,慢慢被世人遺忘。

  所以左礫來了。

  他踏上這條路,只為完成師父最後的心愿。

  他要帶著裂雲刀站上武林大會的演武場,讓這柄沉寂多年的刀,再一次展露鋒芒,讓世間之人,重新記起裂雲刀的名號。

  這麼多年以來,左礫只為了實現這個目標。

  可實現了之後呢?

  從前的他,從來不敢細想這個問題。

  長久以來,都是這份執念在身後推著他往前走,像一根牽引的繩索,跨過刀山,涉過火海,再難的絕境,只要念及師父與裂雲刀,便咬著牙能撐下去。

  可他偶爾也會隱隱察覺,一旦這樁遺願落地,那根維繫著他前行的繩索便會突然斷裂。

  到那時,所有重擔剎那間卸下,餘下的只會是無邊無際的空茫。

  沒有方向,沒有牽掛,茫茫天地,竟不知該去往何處,該為何而活。

  可他本該早已習慣孤獨。

  師父走後,世間再無親人。

  漫漫長路,只有裂雲刀與他相伴,風雨一人扛,傷痛一人忍。

  孤獨原本是刻進骨血里的常態,他從未覺得難熬。

  直到遇見林肆。

  少年表面狡黠,內心卻柔軟。他看著他偶爾展露的淺淡笑意,不知從何時起,便漸漸不再嚮往孤身一人的前路。

  原來有人相伴,是這般滋味。

  這一路走來,他身邊也曾經熱鬧過。

  陸星遙天性熱烈,背後有家族庇護。謝陵心思深沉,身上卻背負著責任。楚焰也有她自己的江湖道義。


  他們都有自己的歸宿,有放不下的羈絆。

  唯獨林肆。

  林肆無根無依,四海漂泊,前路茫茫。

  他們都是被命運拋下的人。

  從前他不怕前路孤身,可認識林肆之後,心底卻悄悄生出一份隱秘的期待。

  以前他從來不去想以後,可這些天,他卻暗自設想過無數次往後的光景。

  待武林大會落幕,裂雲刀完成它的使命,他便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安靜村落,遠離朝堂陰謀與江湖廝殺。

  白日裡可以上山砍柴,開荒種地。

  若是林肆願意,他可以陪著林肆閒遊山野,看春山花開,秋夜落月。

  他會護著林肆,好好照料他。所有的風霜都由他擋在前面,不會讓林肆再受半分驚嚇與苦楚。

  他會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林肆,只求歲歲安穩。他們可以互相依靠,彼此取暖,成為彼此新的家人。

  這份念想,他藏在心底許久,沉甸甸又溫熱滾燙。

  方才那句話,已經耗盡他大半勇氣。

  他心跳越來越快,胸腔砰砰作響,緊張地繼續開口:「如果你無處可去,你願意……」

  話還沒有說完,肩頭忽然一重。

  林肆的腦袋安靜地垂落在他肩膀上,呼吸綿長均勻。

  左礫心下一緊,連忙伸手扣住林肆的手腕,搭在脈上靜靜感受。

  片刻之後,他才放鬆了些。

  林肆只是太累,睡著了。

  左礫有些失落,可想起自己剛剛險些脫口而出的話,又鬆了一口氣。

  這些話,現在說確實有些太早了。

  他垂眸,借著搖曳篝火,靜靜凝視林肆安靜的眉眼,小心調整坐姿,讓林肆靠得更舒服一些。

  林肆身上披著的外袍順著肩頭滑落半邊。左礫抬手,想重新將外袍拉起裹好,餘光無意間掃過林肆微微敞開的領口。

  他動作突然停滯。

  遲疑片刻,左礫輕輕撥開滑落的衣料。

  火光下,少年清瘦白皙的肩膀展露在眼前,紅色的花印在皮膚上。赤紅襯著冷白,像是雪地里綻放的一朵血花,艷麗到近乎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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