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陵沉默不語,沒有開口作答。
反倒是他身側的中年男子頷首,出聲附和:「物證俱在,無可辯駁。」
陸崢緊盯著謝陵:「聽說世子曾與他同行一段時日,想來多少也存有幾分情分吧?」
謝陵睫毛輕輕顫動,依舊沉默,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收緊。
「雖說他如今已經被制住,但難保身上藏有後手。」
陸崢話鋒一轉,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
「為防萬一,還得勞煩世子出手,廢了他的經脈。如此,兩家結盟之事,也算世子拿出的一份誠意。」
話音落下,謝陵指甲深深抵進掌心皮肉,尖銳的痛感讓他勉強穩住心神。
可他面上依舊沒有太多波瀾,抬眼看了陸崢一眼,視線又越過他落回癱在地上的林肆,平淡道:「他身上並無內力,已經毫無還手之力,經脈廢與不廢,並無分別。」
陸崢微微眯起雙眼,顯然沒有料到謝陵會當眾推拒。
他忽然又笑了,語氣依舊和和氣氣,可字裡行間的寒意卻濃重幾分。
「世子說得也有道理,既然沒有內力,那經脈確實不必費事損毀。」
他目光下移,落在林肆垂落在身側的雙手,慢悠悠補上一句:「那就廢了他的手吧,如此,總該萬無一失了。」
謝陵僵立在原地,垂眸不語,沒有立刻動身。
陸崢淡淡喚道:「世子?」
謝陵身側的中年男人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在謝陵耳畔壓低聲音。
「世子,王爺還等著您回去。」
短短兩個字,裡面卻藏著懇切,也藏著沉甸甸的催促。
王府滿門的性命,全都壓在這一聲呼喚之上。
謝陵沉默了一會兒,片刻之後,他終於抬步,走向被兩名弟子按住的林肆。
林肆被兩名弟子牢牢壓制,隨著謝陵的靠近,體內本就不安分的蠱蟲忽然開始瘋狂翻湧,滾燙的熱流順著血管奔騰。
眼前光影重重疊疊,岩壁上的人影扭曲晃動,一片模糊。
他勉強聚焦視線,看見謝陵的臉,從一片混沌之中慢慢清晰,停在他面前。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垂落,瞳色濃黑,看向自己,恍惚中林肆好像看見了祝問澤站在自己面前。
而就在四目相對的那一剎,林肆體內的蠱蟲像是嗅到了目標的氣息,徹底失控。
狂暴的力量順著血脈衝向四肢,裹挾著嗜血癲狂的躁動,在腦海之中叫囂,慫恿他撲上前,撕裂面前這人的喉嚨。
林肆渾身一顫。體內的力氣來得詭異又洶湧,他幾乎毫不懷疑,只要他抬手,就能在謝陵毫無防備的這一刻一擊斃命。
朦朧之中,耳畔響起那道熟悉又惡劣的低語,隔著重重迷霧,冷冷落進他腦海深處:「殺了他。」
林肆喉嚨擠出一聲痛苦破碎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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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他,我便救你。」
殺意瘋狂充斥整個腦海,意識一點點被侵蝕,快要失去控制。
林肆猛地發力,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突然暴起,硬生生掙脫兩名弟子的壓制。
謝陵就站在他身前,距離極近,毫無防備。
林肆猛然閉上雙眼,狠狠將自己的額頭撞向身側石壁凸起的尖銳稜角。
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來,順著額頭往下流淌,糊滿半張臉龐。
偌大的地底通道一瞬間陷入死寂。
耳畔那道聲音驟然消散,蠱蟲催生的嗜血欲望也一點點褪去,狂暴的躁動緩緩平息。
林肆渾身痙攣般地蜷起來,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甜腥的血味瀰漫口腔。冷汗濕透了裡衣,他癱在血泊里微微抽搐。
謝陵回過神,手還維持著下意識伸出去想護住林肆的姿勢,停在半空中。
兩名武林盟弟子連忙上前,重新將林肆架起,牢牢按住他的肩膀,壓制著他跪倒在地。
陸崢這時候開口了,催促道:「世子,還不動手嗎?」
謝陵垂下眼,看著地上那個滿頭是血的少年。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撥開林肆額前被血與冷汗浸透的碎發。
手指觸碰到那張蒼白滾燙的臉頰,溫熱的血沾到他的指腹。
林肆費力抬起眼,仰頭朝向蹲在身前的人。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渾濁渙散,眼尾浸著潮濕的紅,臉上混雜血污與冷汗,狼狽不堪。
他嘴唇微微翕動,氣息微弱,喃喃喚道:「謝公子……」
謝陵的指尖停留在他額角片刻,隨後,他伸出手,握住林肆的左手手腕。
指腹貼在腕間薄薄的皮膚上,清晰感受到皮膚之下劇烈跳動的脈搏。
下一刻,他並起雙指,灌注內力,一道凝練的氣刃劃破林肆的手腕。
林肆甚至來不及感受到尖銳的劇痛,便看見自己左手手指無力垂落,鮮紅的血液順著腕骨緩緩滲出,墜落在潮濕泥土上。
謝陵緊接著握住他的右手手腕。
林肆下意識想要縮回手,卻被謝陵握得更緊了。
右手腕處,同樣傳來一陣尖銳刺痛。
痛意這時候翻湧上來,林肆張張嘴,喉嚨里發出短促破碎的音節。
謝陵收回手,指尖有些顫抖。
他掩飾般緩緩站起身,向後退開一步。
月白色的袖口邊角沾了一小點暗紅的血跡,在素淨的衣料上格外刺目。
林肆的視線開始一點點模糊,地道里搖曳的燈火在眼前慢慢消散。
謝陵站在火光投下的暗影之中,朝著陸崢的方向,聲音平靜地回覆:「陸盟主,如此可算有誠意了?」
陸崢的笑聲從前方傳來,隔著一層朦朧的血色,聽上去虛虛浮浮。
林肆的意識徹底陷入黑暗,昏了過去。
……
——
等林肆再清醒過來時,已是半夜。
眼皮異常沉重,明明知覺已經回籠,卻怎麼也掀不開雙眼。
耳畔許多細碎的低語從四面八方傳來,混在一起,嘈雜又模糊,攪得他頭顱陣陣抽痛。
他側躺在冰冷堅硬的石板上,粗重的繩索緊緊捆住他的四肢,稍一動彈便傳來刺痛。
臉上乾涸的血痂粘住肌膚,連眼睫都被血漬糊在一起,一睜眼就扯得皮膚發疼。手腕上的傷口依舊刺痛,額頭上撞擊石壁留下的創口灼燒般難受。
渾身就沒有哪處是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