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咎落在高台之上的那一刻,全場先是寂靜,隨即前所未有地沸騰起來。
中原正道群雄何曾親眼見過燼淵教主現身於武林盟主大選的演武場。
無數人猛地站起身,兵器出鞘之聲此起彼伏,寒光連片,人群里的驚呼和惶恐混雜在一起。
「這裝扮……是殷無咎!他怎麼會來這裡!」
「這裡是武林盟的地盤,他竟敢孤身一人現身!」
「來的正好!魔教教主擅闖武林大會,諸位同道,隨我一同拿下這廝!」
「……」
不少熱血俠客已經提劍就要衝上高台,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陸崢卻突然抬手,從容揚聲:「諸位,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隱含威嚴,躁動的人群緩緩安靜下來,無數道驚疑目光投向主位上的陸崢。
殷無咎垂眸輕笑,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燙金帖子,輕輕一彈指,帖子凌空飛向陸崢。
陸崢伸手穩穩接住,當眾展開,英雄帖三字赫然在目。
「陸盟主,你邀我赴凌雲山之約,今日我如約而至。」殷無咎聲音慵懶,漫不經心地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江湖人。
「莫非中原武林的待客之道,便是一見客人就刀劍相向?」
陸崢將帖子展示給身旁下座眾人:「沒錯,是我親自給殷教主下帖,請他前來。」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正道武林與燼淵廝殺百年,血海深仇堆積如山,武林盟主竟私下邀約魔教教主,共赴盟主大選!
底下有人按捺不住,高聲叫道:「盟主!魔教與我正道勢不兩立,您怎麼能請他來?!」
附和聲此起彼伏,群情激憤,有人已經往前擠了幾步。
陸崢卻不慌不忙,抬手壓下喧囂。
「諸位,聽陸某一言。」
「世人皆道燼淵是魔教,可殷教主執掌燼淵以來,可曾做過一件傷天害理之事?」
「正邪爭鬥百年,血流成河,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兒郎埋骨他鄉。諸位今日站在這裡,可曾想過,這場仗還要打多少年?還要死多少人?」
他的聲音逐漸沉痛,故作痛心疾首。
底下反對的聲音小了一些。
「殷教主此番主動踏入中原,孤身前來,要的便是議和。他帶來的誠意,諸位也看得見——前不久清衍門門主暗中修煉邪功,殘害江湖同道,正是殷教主出手,替那些枉死的人討了公道。這件事,想必在場不少人都已有所耳聞。」
台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清衍門的事確實傳得江湖中人盡皆知,那些詭異的白骨和滿地屍首,不少人親眼見過。
當時只覺得毛骨悚然,此刻眾人才恍然大悟,知曉這是魔教的手段。
有人開始點頭,有人面面相覷。
陸崢安排的人混在人群中,適時開口引導。
「這麼說,殷無咎倒是一片好意?」
「正邪議和,若能免去百年戰禍,倒也未嘗不可……」
……
陸崢身旁三位掌門也相繼點頭附和,配合著陸崢的說辭,一點點帶動眾人思緒。
不少江湖人心中動搖,眉頭緊鎖低聲商議。
可依舊有性情剛烈的俠客攥緊兵器,高聲呵斥:「魔教終究是魔教!狼子野心,豈能輕信!」
殷無咎慢悠悠往那邊瞟了一眼,唇角笑意不變:「我孤身一人,不帶燼淵大軍踏入凌雲山,這便是我的誠意。」
那人一噎,反對聲隨即被身周的議論聲遮蓋。
殷無咎悠然站在高台正中,銀面下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最後落在林肆和左礫的方向。
「殷教主方才說,證據在你這裡?」
人群中有人高聲問了一句,正是陸崢安排的人,刻意引開話題,將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到林肆身上。
殷無咎收回目光,笑了笑。「不錯。」
見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到自己身上,殷無咎偏過頭,目光穿透攢動的人群,淡淡喚道。
「杜副樓主。」
此話一出,站在林肆身旁的左礫明顯感覺到,林肆本就虛弱的身軀猛然僵滯,幾乎是本能地抬眼望向人群,眼中滿是錯愕。
人群向兩側緩緩分開,一道黑衣身影緩步走出。
杜因一身利落勁裝,烏髮簡單束起,眉眼清麗冷靜。她目不斜視,一步步踏上高台,徑直走到殷無咎身側,沒有往林肆的方向看上一眼。
林肆怔怔地盯著她。
而杜因面朝著台下萬千目光,聲音清晰地說:「九重樓副樓主杜因,見過諸位。」
她抬起手,掌心裡托著一枚銅印,印鈕是一隻盤踞的鳥,鳥身刻著繁複的雲紋,底部刻著「九重」二字。
「九重樓樓印在此。樓中規矩,凡樓主號令,必蓋此印。三年來樓中所有密令與布置,皆出此印。而持印者,便是他——九重樓樓主。」
她終於側過頭,看向林肆,與林肆四目相對。
林肆眼神有些發愣,杜因面上平靜如水,托著銅印的手卻微微用力。
台下又一次喧嚷起來。
陸崢適時接過話頭,從袖中取出那隻搜出來的布袋,高高舉起。
「諸位,這便是從他身上搜出的毒藥,正是他準備在大會上投放的劇毒,一旦散開,在場數千同道,無一倖免。」
他轉頭,繼續煽動眾人。
「杜姑娘此前一直被他矇騙,心中卻愧疚難安,不願助紂為虐。幾經掙扎,最終選擇站出來,揭露陰謀,保全天下蒼生。」
「實不相瞞,清衍門之亂,背後也有此人在暗中推波助瀾,借正邪衝突坐收漁利。謝世子,楚姑娘,你們曾與他有所交集,我說的可對?」
陸崢的目光落在謝陵與楚焰身上。
謝陵僵坐原地,楚焰卻忍無可忍,當即上前一步,銀牙緊咬,揚聲道:「僅憑一面之詞,怎能定他罪名!」
陸崢淡淡一笑,輕飄飄將她的反駁擋下:「楚姑娘心性純良,看不穿這般心思深沉之人的偽裝,不足為奇。」
他又轉頭看向林肆。
「九重樓樓主,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要狡辯的?」
自從杜因登台的那一刻,林肆身上的生氣仿佛被生生抽走。
他垂著頭,單薄的身子微微發顫,一言不發。
而他的沉默,在所有人眼中就等同於認罪。
全場譁然,滔天怒火席捲高台。
方才眾人還在糾結正邪結盟之事,此刻聽聞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險些中毒,後怕化作洶湧恨意,直直刺向林肆。
「好狠的心!差點害死我們所有人!」
「此子歹毒至極,不能留!」
「殺了他!以儆效尤!」
謾罵聲湧向高台,林肆瞬間淪為萬眾唾罵的罪人。
無數道目光釘在他瘦弱的身軀上,鄙夷和憎惡交織在一起。
高台之下,萬千江湖人伸手指點。
有人使勁踮腳往前張望,想要看清這個差點葬送全場性命的惡人。
周遭的喧囂裹挾著滔天惡意,層層壓在林肆身上,幾乎要將他脆弱的骨頭碾碎。
只有左礫,手臂牢牢攬著林肆,聽見周遭叫囂,毫不猶豫橫刀出鞘,穩穩護在林肆身前。
陸崢幽幽出聲:「左礫,你是要與天下人為敵嗎?」
左礫沒有回話,一手攬緊林肆,一手緊握刀柄,刀鋒朝外。
殷無咎的目光落在左礫環住林肆腰身的那隻手上,眼底本就淺薄的笑意褪去,銀面下的目光冷意翻湧,隱隱浮現出殺意。
陸崢揚起笑容,緩緩道:「既然左大俠執意護著這個罪人,那麼——」
「左大俠。」
林肆忽然出聲。
左礫微微側頭,以為林肆擔心,輕聲安慰他:「有我在。」
林肆卻猛地加重語氣,嘶啞的嗓音聽著令人皺眉,他卻揚聲要在場所有人都聽見:「左礫。」
一邊說著,他猛然發力,硬生生掙脫左礫的懷抱,踉蹌後退一步。
抬眼看向左礫時,往日總是裝作失明蒙著霧氣的眼眸鋒芒畢露,眼底浮現冷意,帶著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