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半開著。
裡面傳來心電監護儀「嘀——嘀——嘀——」的聲音。
沈靜寧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她看著那扇門。
想起剛才在天台上說的那句——
對不起，奶奶。靜寧不孝。
眼眶又開始發酸。
她吸了吸鼻子。
把手從夏雲手裡抽了出來。
在夏雲疑惑的目光中，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深吸一口氣。
然後，推開了病房的門。
奶奶半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聽見門響，她費力地轉過頭。
看見推門進來的沈靜寧，還有後面的靈月和夏雲。
老人的眼睛瞬間亮了，渾濁的眼底有了光。
「靜寧……月月……」
聲音還有些虛弱，但帶著笑意。
沈靜寧在看到奶奶那一刻，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剛才強忍的那股勁全崩了。
她幾步衝過去，撲在床邊。
「奶奶！」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得一抽一抽的，雙手死死抓著床沿，但是不敢去碰老人身上的管子。
「對不起……對不起奶奶……靜寧不孝……」
奶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哭什麼，奶奶這不是好好的嘛。」
奶奶笑得很慈祥。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沈靜寧的頭頂，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靈月。
靈月微微低著頭，很安靜。
她注意到老人的目光，也跟著走了進來，停在床尾。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奶奶看了看靈月，又看了看哭的像個小花貓的孫女。
老人眼裡閃過一絲明亮，然後彎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但她沒有問別的，只是輕聲說了句，「好……都好，月月也是越來越好看了。」
隨後奶奶的視線越過兩個女孩，落在了最後面，正打算找個牆角靠著當背景板的夏雲身上，「這位是……」
「小伙子。」
奶奶的聲音稍微大了點。
「過來。」
夏雲眨了眨眼。
叫我？
完了，又是家長關。
他老老實實走上前。
「奶奶好。」
夏雲聲音放得很乖。
奶奶盯著他看了兩眼，看得夏雲心裡毛毛的。
然後她喘了口氣，眼睛眯起，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高興，「你是靜寧的男朋友吧？」
「是叫夏雲，是不是？」
「咳——！」
沈靜寧一口氣差點沒有喘過來。
男朋友？！
夏雲？！
我才不是這渣男的女朋友！
「不是！奶奶您誤會了！他怎麼可能是——」
「奶奶，是我。」
但夏雲沒有半點猶豫。
一步邁上前。
直接越過沈靜寧，單膝半跪在床邊。
順勢一把將沈靜寧那隻還在亂揮的左手強行按在床單上，牢牢握住。
「我叫夏雲。」
他看著老人，語氣溫和從容。
奶奶笑了，笑出滿臉褶子。
「是個精神的小伙子。
沈靜寧轉頭瞪他，眼珠子都要瞪掉出來。
你接什麼話！
誰准你承認了！
夏雲沒看她，只看著奶奶，很認真地開口，「我是靜寧的男朋友。」
奶奶笑得更開心了。
「好，好。」
她伸出乾枯的手，反手附在他們交疊的手上。
「我就知道我們家靜寧眼光好，你長得俊，看著也穩重。」
「就是……委屈你了。」
奶奶嘆了口氣，目光轉向還在試圖往回抽手的沈靜寧。
「這丫頭，命苦，脾氣又硬。」
奶奶開始碎碎念，像是在交代後事。
「別看她平時在學校里雷厲風行的，」奶奶嘆了口氣，「那都是裝的。」
「看著像個刺蝟，但其實最容易心軟，遇到事總喜歡一個人扛，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晚上一個人偷偷躲在被子裡哭，第二天早上洗把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沈靜寧徹底僵住了，羞得恨不得鑽進床底下。
「奶奶！別說了！」
「她膽子還比較小。」
奶奶不管她，只對著夏雲說，「怕黑，怕打雷，晚上睡覺必須留個小夜燈。」
「奶奶，您說這些幹什麼？我哪有躲被子裡，我也不膽小！」
沈靜寧脖頸上的紅暈一路燒到了耳根，急得都快跳起來了。
「你看，你又急。」
奶奶拍拍她的手背。
夏雲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他清了清嗓子，用力點點頭，「奶奶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有些時候確實挺愛炸毛的。」
沈靜寧在下面狠狠踩了夏雲一腳，但夏雲依舊面不改色，語氣溫柔，「但是挺好哄的，您放心。」
「還有啊，」
奶奶壓低了聲音，想湊到夏雲耳邊卻起不了身，夏雲主動靠前上去，「她喜歡吃草莓蛋糕。」
「每次路過那家甜品店都要看兩眼。」
「但她怕胖，從來不買。」
「你以後多買點給她，就說奶奶讓你買的。」
聲音雖然比較小，但在安靜的病房裡，沈靜寧聽的一清二楚，她已經徹底沒臉見人了。
她把頭埋在臂彎里，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啊——！」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夏雲忍住笑，「記住了，她喜歡甜的，但不要太甜。」
奶奶眼睛一亮，看夏雲更滿意了。
「對嘍！就是不要太甜！」
「還有，她那個嘴硬。」
奶奶又開始數落。
「明明心裡想要，嘴上從來不說。」
「你要學會聽她的反話。」
「她說『煩死了』，那就是『很開心』。」
「她說『不用你管』，那就是『快來管我』。」
夏雲心裡樂了。
合著是一本行走的人體使用說明書？
這是在直接把孫女打包送我啊。
「懂了。」
夏雲點頭，「她擰巴，我會多擔待。」
沈靜寧從臂彎里抬起頭，臉上紅得不像樣，眼淚汪汪地瞪著夏雲。
她壓低聲音吼道。
「你快閉嘴！」
夏雲看了她一眼，聳了聳肩，表示反正不是我說的。
沈靜寧氣得想撓他，但只能氣得乾瞪眼。
「那就好，那就好……」
奶奶喘息稍微重了一點，眼神充滿希冀地看著夏雲。
「還有她腸胃不好，一忙起來就不吃飯，你以後多盯緊點。」
「還有她最喜歡吃城東那家的桂花糕，你下回惹她生氣了，就去買那個，她保准消氣。」
「夏雲啊，奶奶老了，陪不了她多久了。」
老人乾枯的手握著夏雲，微微收緊。
「這丫頭……以後就拜託你多照顧了。」
這句話剛說完，病房裡突然就安靜下來，只有儀器的跳動聲。
沈靜寧掙扎的動作也徹底停了。
眼淚忽然又一顆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深色的水痕。
夏雲偏頭看著她，沒有出聲安慰。
只是張開五指，穿過她的指縫，將她冰涼的手十指相扣，緊緊包在掌心。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著奶奶的眼睛，語氣堅定。
「好。我記住了，奶奶。」
「您放心，只要有我在，絕不會讓她再做什麼傻事。」
「傻事」兩個字，他咬得很重。
像是在做保證，又像是一種警告。
沈靜寧肩膀一顫，抬頭看向他。
夏雲沒看她，只是安靜地維持著半跪的姿勢，看著奶奶。
側臉輪廓在此刻顯得格外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