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星的晨光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暗。
暗紅色的裂紋橫亘在天穹上,像一條巨大的傷疤,把深藍色的天幕撕開一道猙獰的口子。光從那道裂縫裡漏下來,不是金色的,是暗沉沉的鐵鏽紅,像血兌了水潑在整片天空上。
蘇臨站在寢殿窗邊。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比天穹上那道裂紋還要深。
身後傳來一聲悶悶的哼唧。
"二哥……你起得真早……"
洛星月從他床上翻了個身,淡藍色睡裙皺成一團,頭髮亂七八糟地糊了半張臉。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坐起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暗紅色的天空。
睡意瞬間沒了。
"我的老天爺……"她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跑到窗邊,扒著窗沿往外看,"它怎麼又變大了?!"
"嗯。又大了。"蘇臨的聲音很平,"昨晚你睡著之後,它又擴了三寸。"
洛星月轉頭盯著他,那張小臉煞白煞白的:"三寸?二哥你昨晚沒睡?"
"沒睡,行了,去換衣服。"蘇臨伸手在她頭頂按了一下,"今天人多,別穿著睡裙滿街跑。"
"哦。"洛星月難得沒頂嘴,乖乖轉身往內室走。
等到洛星月再次時。蘇臨轉身,推開寢殿的門,帶著洛星月,來到了廣場
天璇星主城外的廣場上,人擠人。
各色衣袍在晨光里翻湧成一片流動的色海。紫的、藍的、金的、紅的、白的、黑的——整個三級星域的散修、傭兵、世家子弟、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野生高手,能來的全來了。人聲鼎沸得把天都掀開了。
"讓讓讓讓!血月星的人到了!"
人群自動裂開一道縫。血無殤走在最前頭,暗紅長袍的領口敞著,鎖骨上那道月牙紋身在晨光里泛著暗光。他身後跟著兩百多人,個個氣息沉得像壓在鋼砧上的鐵塊。
"臥槽!血月星星主親自來了!"
"廢話!都世界末日了,誰不來?"
"你看那邊!蝕魂星的蝕無命也來了!"
暗灰色長袍裹著一具乾瘦身軀,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半截蒼白的下巴。蝕無命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身後跟了百來號人,陰沉沉的氣息把周圍三步內的空氣都壓涼了。
"還有幻沙星!沙通天也來了!"
"媽的,前十星主幾乎全來了!"
"能不來嗎?十五天之後整個星域都要完蛋!"
蘇臨站在天璇星嫡系隊伍最前面,銀白錦袍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他雙手抱胸,看那些湧進來的人群,像在逛廟會看熱鬧。
前十星主,來了八個。冷如霜、沙通天、玉玄璃、雷破天、蝕無命、骨千歲、血無殤、幽寂夜。全到了。風重樓沒來,但風拂羽站在契約星隊伍里,淡紫色長裙被晨風吹得微微貼在小腿上。
契約星來的人不多,三十來個,但風拂羽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筆直。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從蘇臨臉上滑過去,又滑回來,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
蘇臨感覺到那道目光了。
但他沒有回看。
他現在是洛星河。天璇星二皇子。
蘇臨收回目光,看向廣場正前方那道巨大的石門。
石門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緩緩流轉,像活著的蛇在遊走。石門正中央,刻著一顆心臟的圖案,那顆心臟在微微跳動,每一次脈動都帶起一圈暗紅色的光暈。
很快洛沉淵走了出來,來到了高台上。
廣場上的喧囂聲忽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廣場正前方的高台。
洛沉淵站在高台上,深藍金紋長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身後站著四位長老,每個人的臉色都凝重得像剛從葬禮上回來。
「諸位——」
洛沉淵開口了,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最深處翻上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混響,震得整片廣場的空氣都在發抖。
「今日召集諸位前來,原因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天璇星祖地深處,封印著一顆上古之神的心臟。」
「七千萬年來,這顆心臟一直處於沉睡狀態。但半個月前,它開始甦醒。封印即將崩潰,最多十四天——十四天之後,神之心突破封印,整個三級星域都將化為灰燼。」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天璇星守了這顆心臟七千萬年,始終無人能得到它的認可。」洛沉淵的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最深處翻上來的,「如今大限將至,——我們決定開放祖地,不限人數,不限血脈,不限等級。」
「誰能得到神之心的認可,神之心就是誰的。」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他媽的!你們天璇星瞞了七千萬年!現在出事了才告訴我們?!"
"就是!要是早幾十年說出來,說不定早就找到辦法了!"
"現在倒好!十四天!十四天之後大家一起完蛋!"
那些罵聲像浪一樣,一波接一波地往高台上撞。高台邊緣站著一排天璇星護衛,清一色深藍短甲,腰挎長刀,但沒有一個人拔刀。他們就那麼站著,像一堵沉默的牆。
洛沉淵依然坐在那兒,一動沒動。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壓過了整片廣場的嘈雜,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進鐵板里:
"罵完了?"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罵完了,就聽我說。"洛沉淵站起來,深藍金紋長袍的袍角掃過高台邊緣,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光,"天璇星瞞了七千萬年,這是我的錯,我認。"
"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神之心一旦突破封印,整個三級星域都會化為灰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仰著頭的臉:"你們可以繼續罵我。罵完了,該進祖地的,還是得進,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的命。"
他說完這句話,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一枚深藍色的符文從他掌心浮出來,緩緩升到半空中,然後炸開——
化作一道深藍色的光柱,直直射向那扇漆黑的石門。
石門上的符文同時亮起。
然後石門緩緩打開,暗紅色的光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門縫裡湧出來。
那股光芒不是普通的光,是實質化的神威——壓得人喘不過氣,壓得人膝蓋發軟,壓得人感覺自己像一隻螞蟻站在巨人腳底下。
廣場上幾千號人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連風都停了。
只有那扇門在緩緩敞開,門後面的暗紅色混沌在翻湧,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甦醒。
洛沉淵站在高台上,深藍金紋長袍被那股神威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臉色白得像紙,但他的聲音依然穩得像釘子砸進鐵板里:
「諸位——」
「祖地已開。」
「誰能得到神之心的認可,神之心就是誰的。」
「一次只能進一萬人。」
「請吧。」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下高台,沒有回頭。
廣場上安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
「他媽的!拼了!」
一個穿破爛皮甲的大漢第一個沖了出去。他渾身肌肉虬結,像一頭蠻牛一樣撞向那扇石門。暗紅色的光芒吞沒他的身影,他整個人消失在門後的混沌里。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第三個。
第十個。
第一百個。
「沖啊!」
「反正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萬一老子得到神之心了呢!」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那扇石門。
沒有人願意放棄這個機會。
這可是神之心!
得到它,就是一步登天!
得不到,大不了就是一死!
反正十四天之後整個星域都要完蛋,早死晚死有什麼區別?!
很快第一次一萬人全部進去了。然後門緩緩關閉。
蘇臨站在天璇星嫡系隊伍最前面,雙手抱胸,看著那些人像下餃子一樣往石門裡沖。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的眼睛在發光。
那種光不是興奮,不是貪婪,是一種獵人盯上獵物時才有的、冷靜到極致的光芒。
「二哥!」
洛星月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小手攥著他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咱們什麼時候進去呀?」
蘇臨沒有回頭。
「不急。」
他的聲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讓他們先探探路。」
洛星月眨了眨眼,沒明白他什麼意思,但她沒追問。她只是攥著他的袖口,攥得更緊了一點。
高台邊緣,血無殤站在血月星隊伍最前面,暗紅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急著進去。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湧進石門的人潮,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洛沉淵那老狐狸,倒是會做人情。」
他身邊一個穿暗紅戰甲的中年男人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星主,咱們還不進嗎?再晚萬一神之心被別人拿了呢!」
血無殤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在看一隻螻蟻。
「急什麼?」
他的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最深處翻上來的。
「神之心要是那麼好拿,天璇星會守七千萬年?」
中年男人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血無殤收回目光,看向那扇石門,嘴角那抹笑又深了一分。
另一邊,冷如霜站在冰藍色的隊伍里,冰白長裙在風中紋絲不動。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蘇臨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洛星河」身上。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錐子扎進人耳朵里:「那個洛星河,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旁邊一個穿冰藍戰甲的女護衛愣了一下:「冷星主,您說什麼?」
「我說——」冷如霜的目光依然釘在蘇臨身上,「那個天璇星的二皇子,平時不是最愛出風頭嗎?今天怎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女護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幾眼,搖了搖頭:「屬下看不出來有什麼特別的。」
冷如霜沒說話。
但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沒有再看下去。
她轉身,帶著冰藍隊伍,朝石門走去。
契約星隊伍里,風拂羽站在最前面。
她也沒有急著進去。
她就那麼站著,目光在人群中掃視,像在找什麼人。
但她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她想找的那個人。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蘇臨大人……您真的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