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內部的空間比任何一個人想像過的都要龐大。
腳下是黑色的，像一整片凝固的深淵，沒有石板，沒有泥土，只有無盡的、純粹的黑暗，踩上去卻堅如鐵石。頭頂沒有穹頂，暗紅色的光芒從四面八方滲出來，把那片黑暗照得像一口煮沸的血鍋。
蘇臨站定，目光掃了一圈。
他身後，四十九名天璇星嫡系血脈子女陸續落地。有人踉蹌一步才站穩，有人落地後立刻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有人臉色已經開始發白。
洛星璇走在他左手邊三步遠的位置。她落地之後沒有四處張望，目光直接鎖定了前方那片暗紅色的光芒來源處，瞳孔里那層淡藍色的光跳了一下，熄了。
蘇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看見了。
大約五百步外，一顆心臟懸在半空中。
那顆心臟有三人合抱那麼大，通體暗紅，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血管狀紋路，那些紋路在緩緩脈動，每一次脈動都帶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紅色光暈，像漣漪一樣向四面八方擴散。
暗紅色的光芒像沸騰的血海，在虛空中翻湧。
那些漣漪掠過空氣的時候，空氣里會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符文，像活著的蝌蚪在遊走，然後又在下一瞬消散成光屑。
蘇臨站在原地，目光釘在那顆心臟上。
他的瞳孔里倒映著那片暗紅色的光，像兩口被點燃的古井。
他身後，四十九名天璇星嫡系血脈子女陸陸續續站穩了腳跟。有人剛落地就開始發抖，有人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有人張著嘴仰著頭，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我的老天爺......」
一個穿墨綠錦袍的少年第一個開口了，聲音劈得像被人踩了尾巴的野貓，「這......這就是神之心？！它怎麼這麼大？！」
「三人合抱那麼大......」旁邊一個穿赤紅短甲的少女接話，聲音在發抖，牙齒磕在一起發出咯咯咯的聲響，「我......我以為頂多跟人頭差不多大......」
「你們感受到那股威壓沒有？」第三個聲音插進來，是個穿銀灰長袍的青年，他的臉色白得像剛從井底撈上來的石頭，額頭上全是冷汗，「我感覺有一座山壓在我肩膀上......」
「我腿都軟了......」
「我也是......」
「我才站了兩息，後背全濕透了......」
「我還沒聽到鐘聲呢，光是看著它，我就已經快扛不住了......」
人群里響起一片壓不住的騷動。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像是想起自己不能退。有人開始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試圖穩住發抖的雙腿。有人乾脆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那顆心臟。
「祂......祂在看我......」
那個穿赤紅短甲的少女忽然尖叫了一聲，聲音尖得像一把刀劃破空氣，「你們感覺到了沒有？！祂在看我，祂在像看螻蟻一樣看我！！」
她旁邊的墨綠錦袍少年猛地轉頭瞪了她一眼：「你他媽別瞎說！」
「我沒有瞎說！」少女的聲音更尖了，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我真的感覺到了！它就是在看我！它的每一次跳動，都是在盯著我！」
「行了。」
一個聲音從人群前方切進來，不重，但穩得像釘子砸進鐵板里。
洛星璇。
她站在隊伍最前面，銀紋短甲在暗紅色的光芒下泛著冷光。她沒有回頭，目光依然釘在那顆心臟上，但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感覺到祂在看你，是你靈魂已經被嚇到了。」
「它只是一顆心臟。」
那個赤紅短甲的少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塊石頭，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洛星璇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沉到骨子裡的冷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底下壓著洶湧的暗流，但表面上什麼波紋都沒有。
「我知道你們害怕。」
她的聲音依然很穩，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板里。
「我也害怕。」
「但害怕有用嗎？」
「我們50人是三級星球最後的希望，不想死就撐下去。」
沒有人回答她。
洛星璇繼續說，聲音拔高了半度，「撐不下去，十四天之後，大家一起死。」
「你們想死嗎？」
「不想......」那個墨綠錦袍的少年小聲說了一句。
「那就給我站直了。」洛星璇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你們是天璇星嫡系血脈。你們的祖宗，守了這顆心臟七千萬年。七千萬年，沒有一個人退縮過。你們要是連第一聲鐘響都沒聽到就嚇趴下了，你們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挺直了腰板。
有人鬆開了攥得發白的拳頭。
有人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了回去。
「大公主說得對......」那個穿銀灰長袍的青年咬著牙說，「來都來了，死也要撐到最後一刻！」
「就是！」赤紅短甲的少女抹了一把眼角，聲音還在抖，但那股抖里多了一股狠勁，「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十四天之後也要死！早死晚死都一樣！」
「拼了！」
「媽的！拼了！」
人群里響起一片附和聲，雖然聲音還在發抖，但那股士氣總算被提起來了。
蘇臨站在隊伍最前面，一直沒有說話。
他在等待第一聲鐘響。
突然。
「咚——」
那聲音直接在他的魂魄深處炸開。
像有人拿一口燒紅的鐵鐘扣在他天靈蓋上，然後用盡全力敲響了。
蘇臨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種痛——
是靈魂被人攥在手心裡，用力擰，用力撕，用力碾。
他的腦子裡像有千萬根燒紅的鐵簽子同時在攪，每攪一下，就有一片記憶被攪碎，像碎玻璃一樣扎進意識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
暗紅色的光芒在眼前扭曲、旋轉、變形，像一口煮沸的血鍋在翻湧。
他在腦海里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蒼老得像從時間的盡頭翻上來的，帶著七千萬年的塵埃和腐朽，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他腦子裡來回鋸：
「又來了一群不知死活的小東西……」
蘇臨的牙咬緊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顫抖，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隨時會崩斷。
他的嘴角滲出一絲血。
但他沒有跪下。
他已經經歷了多次靈魂炸裂在重組和割裂再填補，這點靈魂攻擊他能扛得住，他想看看自己硬抗能抗幾下。
他站在原地，雙腳像釘進了地底，脊背挺得筆直。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啊啊啊——！」
一個穿深藍錦袍的年輕人——天璇星五長老的孫子，洛雲峰——雙手猛地抱住腦袋，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了一樣，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裂開，眼白上爬滿了血絲，嘴唇在瘋狂哆嗦，口水從嘴角淌下來，糊了下巴。
「我的頭……我的頭要炸了！！」
他跪在地上，額頭狠狠撞向地面，一下，兩下，三下——黑色的石板上炸開一道道裂紋，血跡從額頭上滲出來，但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還在撞。
「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得結結實實，血花四濺。
旁邊一個穿銀白短甲的女孩——洛星瑤，七長老的孫女——臉色白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屍體。她咬著牙，雙手死死攥著自己的頭髮，指甲掐進頭皮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細又尖，像被人掐著嗓子在叫。
「我快要死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她說著說著，聲音變了調，變成了哭腔。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在地上打滾，銀白色的短甲沾滿了灰和血。
「求求你們……殺了我……殺了我吧！！」
第三個倒下的是洛星河的表弟，洛星宇。
他倒是沒叫，也沒哭。他只是站在原地，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像被人抽走了魂魄。然後他的嘴角開始往下淌口水，一條一條的，掛在衣襟上。他的身體開始抽搐，從手指尖開始，一路往上蔓延，到胳膊、到肩膀、到全身。
然後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開始乾嘔。
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混著血絲，從嘴角往下淌。他的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整個人像一灘被揉爛的泥。
蘇臨站在原地，目光掃過身後那些倒下的身影。
四十九個人。
第一聲鐘響，直接倒地了二十三個。
剩下的二十六個人，臉色也好不到哪去。有人咬著牙在發抖，有人扶著膝蓋在大口喘氣，有人眼眶通紅，但還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