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臨站在最前方，目光釘在那顆心臟上。他能感覺到，第三聲鐘響正在醞釀——空氣里的壓力在攀升，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慢慢攥緊他的魂魄。
他身後，洛星璇的呼吸越來越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聲細微的顫音。她的銀紋短甲上，血已經從領口淌到了腰際，順著甲片的縫隙往下滲。
洛星辰已經跪下去了。
他雙手撐著地面，額頭抵在黑色的石板上，整個人在瘋狂發抖。他的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但從那顫抖的尾音里能感覺到——他在求饒。
洛星薇蜷縮在他旁邊，雙手抱著頭，指甲掐進頭皮里，掐出一道道血痕。她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糊了滿臉。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細又尖，像被人掐著嗓子在叫。
「它來了……它要來了……」
蘇臨沒有回頭。
他的瞳孔里，那顆心臟的跳動頻率在加快。從一秒一下，變成了半秒一下，再變成一息三下。那些金色的血管狀紋路在瘋狂蠕動，像活著的蛇在皮膚底下遊走。
然後——
「咚——」
第三聲鐘響從魂魄深處炸開。
不再是單純的靈魂震盪，而是像有人拿一把生鏽的鋸子，從蘇臨的天靈蓋開始，一路往下鋸，鋸開顱骨，鋸開腦漿，鋸開脊椎，鋸到骨髓深處。
蘇臨的身體猛地弓起來。
他的瞳孔里，暗紅色的光芒開始扭曲、旋轉、變形——
然後他看見了。
無數隻手。
那些手從虛空中伸出來，蒼白得像在水裡泡了三天三夜的屍體。指甲是黑的，又長又尖，像十把小匕首。它們從四面八方朝他抓過來，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腿、他的脖子、他的頭髮。
他動不了。
那些手像鐵鉗一樣箍住他，把他往地上按。他的膝蓋在發抖，骨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隨時會碎掉。
然後那些手開始撕他。
不是撕衣服，是撕皮膚。
第一隻手摳進他左肩的皮膚里，指甲勾住皮肉，猛地往下一扯——「嘶啦——」
蘇臨能聽見自己皮膚被撕開的聲音。
能感覺到溫熱的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
然後他看見了。
那些灰白色的混沌里，浮現出一張張臉。
不是人臉。
是鬼臉。
那些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張黑洞洞的嘴，在無聲地張合。它們的身體從混沌里爬出來，像一條條被扯斷的蛇，朝他湧來。
蘇臨想動。
但他動不了。
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他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按住了，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那些鬼臉涌到他面前。
第一張鬼臉張開嘴，咬住了他的左臂。
「咔嚓——」
一聲脆響。
那不是幻覺。
那是真實的、骨頭被咬碎的聲音。
蘇臨感覺到自己的左臂被什麼東西撕開了，從皮膚到肌肉到骨頭，一層一層地被撕開，像被人拿一把鈍刀在慢慢鋸。
痛。
不是普通的痛。
是那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簽子在你骨頭縫裡攪的痛。
他的嘴角滲出一絲血，但他沒有叫出聲。
第二張鬼臉撲上來，咬住了他的右腿。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那些鬼臉像瘋了一樣撲上來，咬住他的四肢、他的軀幹、他的脖頸。
他聽見自己的骨頭在咯吱咯吱地響，像一根被慢慢折斷的樹枝。
他感覺到自己的血肉在被撕扯，像一塊破布被人攥在手裡用力擰。
但他動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那些鬼臉一口一口地啃噬他的身體。
那種痛，是真實的。
每一口咬下去，都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他身上鋸。
每一口咬下去，都像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鐵簽子扎進他的骨髓里。
但他沒有叫。
他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吱咯吱響，下頜骨繃得像一塊鐵板。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那個蒼老的、從時間盡頭翻上來的聲音，在他腦子裡炸開：
「哦？」
「這個小東西……有點意思。」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像發現了一件意料之外的玩具。
蘇臨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那些鬼臉的啃噬速度加快了。
更快了。
更痛了。
他的左臂被咬斷了，骨頭茬子從皮膚里刺出來，白森森的，上面掛著血絲。
他的右腿被咬斷了，整個人往左側傾斜，但他沒有倒下。
他依然站著。
用那條被咬斷的腿站著。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尖叫。
「啊啊啊——！！！」
是洛星薇。
她的聲音劈得像被人踩了尾巴的野貓，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
蘇臨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她。
洛星薇站在原地，雙手抱著頭，整個人在瘋狂發抖。她的眼睛瞪得快要裂開，眼白上爬滿了血絲，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她的嘴裡在往外冒血沫子，混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它們在吃我……它們在吃我！！」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啞又尖，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嗓子在尖叫。
「我的腿……我的腿被吃掉了！！」
她說著，低頭看向自己的腿。
她的腿還在。
完好無損。
但她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她看見自己的雙腿被一群鬼臉啃得只剩下白骨，白骨上掛著碎肉，血在往下淌，滴在黑色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跡。
「我的腿……我的腿沒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弱，然後——
「嘭！」
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被彈出去了。
蘇臨的牙咬緊了。
他沒有時間去管洛星薇。
因為那些鬼臉已經咬到了他的胸口。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被什麼東西撕扯，像有人把手伸進他的胸腔里，攥住他的心臟，用力捏。
痛。
痛到他幾乎要失去意識。
但他沒有倒下。
他依然站著。
然後他聽見了第二個聲音。
「噗通——」
洛星辰跪在了地上。
他的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左眼已經徹底閉上了，眼眶裡在往外滲血，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黑色的地面上。他的右眼在瘋狂跳動，瞳孔里翻湧著一種瀕死的恐懼。
「哥……」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顫抖。
「我看見了……」
「我看見我死在一座山上……渾身都是洞……血在往外流……像噴泉一樣……」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那裡……」
他說著說著，聲音變了調，變成了哭腔。
然後——
「嘭！」
他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蘇臨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最後一個人。
洛星璇。
她還站著。
但她的狀況，比任何人都要慘。
她的銀紋短甲上全是血，從領口到裙擺，沒有一處是乾淨的。她的頭髮散亂，幾縷碎發貼在臉上，被汗水和血粘住了。她的眼眶通紅，瞳孔里那層淡藍色的光在瘋狂跳動，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她的嘴角在流血，耳朵在流血，鼻子在流血。
七竅都在流血。
但她還站著。
她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吱咯吱響，下頜骨繃得像一塊鐵板。
她的目光，依然釘在前方那顆心臟上。
蘇臨看著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
洛星璇沒有回答他。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蘇臨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也要撐不住了……」
洛星璇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抖了，從手指尖到腳趾尖，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她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蘇臨。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不甘，有恐懼，還有一絲被壓得很深很深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信任。
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澀意：
「靠你了……」
「你一定要撐住……」
蘇臨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
洛星璇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釋然，有期待，還有一絲藏不住的、近乎瘋狂的信任。
然後——
「嘭！」
她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祖地內，只剩下蘇臨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顆懸在半空的心臟。
那些鬼臉還在啃噬他的身體。
但他沒有倒下。
他依然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