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黨那會兒摸黑送信的夜路。」
「我哥拍我肩膀時的手勁兒。」
「還有和白玲、老郝一塊兒查案子的光景。」
「眼下手頭還沒結的幾樁事。」
「千頭萬緒,最後全淡了。」
「只剩下一個影子。」
「白玲。」
他望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白玲。」
「今天補上。」
「我喜歡你。」
「喜歡得不行。」
那眼神里的光,沉得燙人。
白玲身子一晃,心口像被攥住。
她怕了。
兩年前臨別,她鼓足勇氣說了心意;
他沒應,只默默把她推遠——怕耽誤她前程。
如今他贏了,卻已站在生死線邊上。
而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等一句答覆的姑娘了。
「可我要走了。」
「沒法陪你了。」
「也沒資格,再陪你了。」
見她眼圈泛紅,鄭朝陽忽然笑了。
「說真的,我反倒鬆了口氣。」
「兩年前,咱倆什麼都沒開始。」
「更慶幸,從來就沒定過名分。」
「不然,你怎麼遇得上陳同志這樣的好人?」
「你們之間的事,我打聽過,也想明白了。」
「論疼你、懂你、守你,我比不過陳楓。」
「哪有陳楓同志待你那樣體貼入微!」
「他真是個再好不過的人了!」
鄭朝陽發自肺腑地說出口。
眼神溫厚,一眨不眨地望著白玲!
「我得走了。」
「總得有人守著你、照拂你。」
「託付給陳楓同志,我心裡踏實。」
「別再為了我,跟陳楓起爭執。」
「也別再傷他的心了。」
「不然……真就沒人替你擋風遮雨了。」
這話,句句是實。
白玲聽得清清楚楚。
正因太真,才剜心似的疼。
倘若鄭朝陽自私些——
哪怕逼她去找陳楓求醫,她反倒能鬆一口氣。
可偏偏,他把她的將來,捧在手心裡細細鋪排,
這份赤誠,壓得她喘不過氣。
淚,靜靜淌下來。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手懸在半空,不知該放下還是攥緊……
整個人像站在霧裡,四顧茫然,
心口像被鈍刀子來回割著。
「朝陽!你才多大年紀啊……」
羅部長喉頭一緊,聲音發顫。
眼前這個他親手帶大的孩子,
竟要他眼睜睜送走。
「命如此,時如此。」
「我這一生,足夠光亮。」
「為信念拼過命。」
「嘗過親人的暖。」
「交過朋友的人。」
「也愛過,也痛過。」
「遺憾,我也坦然抱過。」
「該做的,我都做了。」
「還有什麼可求的呢?」
「人活一世,不看長短,只看心是否挺立。」
「不問結局,只問腳步是否踏得穩當。」
「我這一生,無愧,亦無憾。」
鄭朝陽像換了個人,
語調沉靜,笑意未減,
可每句話落下來,都似重錘敲在人心上。
「朝陽……」
白玲忽然抬起了頭,
直直望向他……
……
「藥材備齊,讓李副廠長一併送到我那兒。」
「我配幾帖藥膏。」
「每日塗在眼皮上。」
「內服的藥,一日不可斷。」
「內外雙管齊下——」
「三天,眼皮底下會微微跳動光感。」
「七天,能辨出明暗輪廓。」
「滿一個月,視物雖模糊,但已能認人識物,如同高度近視加散光。」
「三個月內,孩子雙眼就能清晰視物,視力也差不了多少。」
話音未落,陳楓指尖輕捻,
一根根銀針自孩子臉上悄然離膚,
穩穩收回針囊。
他順手合上藥箱蓋,邊走邊叮囑:
「真的?三個月就能看見?!」
那位衣著素雅、氣度沉靜的婦人,猛地站起身,聲音發亮。
「嗯。」陳楓點頭,「先天之症,難治,但不是絕症。」
「不信?三天後,孩子眼皮會自己顫一下。」
「到時,您就知道了。」
「不不不!陳醫生,我們哪敢懷疑!」
旁邊一位中年男人搶著接話,眼眶泛紅,聲音發哽。
「不必這樣。」陳楓笑了笑。
這時,床上那個十五四歲的姑娘,輕輕開口:
「陳醫生……我能……再快一點看見嗎?」
她瘦得單薄,躺在那裡像一株未抽條的小苗,
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怯。
「小璇!別給陳醫生添難處!」
婦人急忙握住女兒的手,嗓音微急,
「能治好,已是老天開恩。」
「三個月就能看清世界,你還嫌慢?」
「媽媽從前怎麼教你的?」
「知足,才是福氣。」
得趕緊出聲攔住,生怕陳楓因此下不來台,當場翻臉!
「沒事兒!」陳楓卻揮了揮手。
「其實還有更快的法子。」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還能再快?」婦人和中年人齊齊一怔,眼珠子幾乎要彈出來!
嗓音都變了調!
直愣愣地盯著陳楓,像在看什麼稀罕物!
「對。」陳楓頷首。
「不過——得我多跑幾趟,費點勁。」
「陳醫生,您別客氣!我們不怕麻煩!」
「您只管說,我們照辦!」
陳楓抬眼,淡淡掃過那急著接話的中年人。
「麻煩的是我。」他慢悠悠道。
「啊?」兩人頓時僵住,臉一熱,舌頭打了個結……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片刻後,倆人訕笑著撓了撓頭。
「陳醫生,要不這樣——原先說好的酬勞,我們翻倍!」
中年人反應過來,趕緊補上一句,眼睛亮亮地望著陳楓。
陳楓沒立刻應,抿了抿唇,略一沉吟。
轉過臉,朝中年人道:
「每兩天,帶孩子來我住處一趟。」
「我給她扎針、推拿。」
「連做一個月,病根就能拔乾淨。」
他答應了。
「藥材不用你們備,我那兒全有。」
「後天中午,直接帶孩子過來就行。」
他又補了一句——畢竟對方出了真價,多擔待些,也算公道。
「好!」
中年人臉上一下子綻開笑紋,一把攥住陳楓的手,連連點頭,指節都泛了白,歡喜壓不住地往上冒!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陳楓也笑了笑,轉身便和李副廠長一起往外走。
「哈哈哈!陳醫生,這回可是實打實的大彩頭!」
「香山啊!」
「在香山占下一塊山頭,嘖嘖……誰敢想!」
一上車,李主任就憋不住,拍著大腿樂開了。
「嗐,荒坡野嶺一小片罷了。」
「不值當提。」
陳楓笑著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