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冼怡後頸汗毛倏地豎起,打了個寒噤。
「我……」
她張了張嘴,卻撞上陳楓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喉嚨一緊,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那……那我先回去了……」
她垂著眼,聲音細若蚊蚋,轉身溜得飛快。
「真是……拎不清。」
陳楓望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搖頭輕嘆。
目光一轉,掃向隔壁廂房——幾個老師傅正叮叮噹噹忙著裝修。
「我那套房子,眼下只剩家具沒置辦了。」
「剛好。」
「五級文明駕駛器改造台的飛船模塊里,有現成的休憩艙裝配系統。」
「順手造幾件超時代家具。」
「不過外觀得做舊些。」
「太扎眼,怕被人當成靶子舉報。」
他邊走邊念叨,步子已朝車庫邁去。
……
「冼怡?回來了?尺碼量到了嗎?」
冼怡失魂落魄剛踏進醫院大廳,白玲便迎上前,眼裡盛滿期待。
「白姐……」
「白姐……我……好像……把事兒辦砸了……」
她下意識絞著衣角,指節泛白。
「砸了?沒量到尺碼?」
白玲眉頭微蹙——不就是量個尺寸?能有多難?量不到再跑一趟便是。
「不……不是……白姐……」
「是……是陳楓知道了你和朝陽大哥的事……」
冼怡聲音發緊,頭垂得更低了。
「唰!」
就那一眨眼的工夫——
白玲的臉霎時沒了血色,白得像紙,像凍住的灰。
臉上最後一絲紅潤被抽得乾乾淨淨。
連日熬著沒合眼的虛乏,此刻全撞在心口上,轟然炸開!
眼前一黑,腿肚子直打顫,身子晃得厲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栽下去。
「白姐!」
冼怡一把攥住她胳膊,手心全是冷汗。
「冼怡……你……你憑什麼告訴他?」
「憑什麼?!」
白玲剛緩過一口氣,猛地扭過臉來。
眼底布滿血絲,瞳孔里燒著火,又裹著冰。
「白姐……真不是我說的……是……」
冼怡喉頭滾動,吞了口乾澀的氣。
「是什麼?」白玲咬著牙,話從齒縫裡擠出來。
「是……陳楓早就在猜你和朝陽大哥的事……」
「他裝作不經意問了我一句,我一慌,就……漏了底。」
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塊石頭砸進死水裡。
白玲膝蓋一軟,全靠冼怡撐著才沒跪下去。
「猜到了……對,他向來機敏,怎麼會猜不到……」
「怎麼會猜不到……」
她目光僵住,落在虛空某點,眼裡的光一點點碎掉。
痛,沉得喘不上氣;怕,冷得鑽骨縫。
「白姐……」
冼怡張了張嘴,嗓子發緊,終究什麼也沒吐出來。
過了好一陣,白玲才慢慢吸進一口氣,啞著嗓子問:
「他……還說了什麼?」
「陳楓說:『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你跟朝陽大哥是一對。』」
「還說……『遊戲玩不下去了』,『換個人陪朝陽大哥玩新花樣』……」
冼怡皺著眉,遲疑地補了一句:
「這『遊戲』……到底指什麼?」
白玲渾身一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一層青白。
「他不信我了……徹底不信了。」
「他連從前那些日子,都當我是演戲!」
「他不要我了……真的不要了……」
話斷在喉嚨里,像被線勒住。
窒息感堵得她胸口發悶,胸口一縮一縮,幾乎要撕裂開來。
這些天,她在監舍里聽了不少事——有些話,聽一次就噁心半年。
比如,從一個拐賣婦女的主犯嘴裡聽說的舊事:
解放前,有些畜生買家專挑已婚女人下手。
買回去,先折骨頭,再磨性子,硬生生把人馴成聽話的畜。
等調教好了,養得白白淨淨,再送回原配身邊。
日子照常過,飯照做,孩子照帶,丈夫眼裡她還是那個溫良賢惠的妻。
可夜裡,丈夫的手一碰她,她就反胃發抖;
只有「主人」的碰觸,才讓她渾身發燙、下賤地貼上去。
只要丈夫不在家,她就爬去見那人,怎麼羞辱自己都甘之如飴——
只為狠狠剮那老實男人的心。
更毒的是,她懷了那人的種,卻讓丈夫當成親骨肉養。
丈夫越疼愛,她越快活;越把她捧在心尖,她越想往他臉上啐唾沫。
十年八年,就這麼耗著。
等她人老色衰,那人玩膩了,便逼她自盡。
還教她寫遺書,字字句句罵丈夫冷酷薄情——
讓他一輩子背罵名,活成笑話,活成罪人。
而他自己,端坐暗處,笑看一場荒唐絕倫的活祭。
事後,那個「主人」會親自到場,送女人最後一程!
他冷眼旁觀女人的丈夫——滿臉淚痕、雙手發抖地操辦喪事!
對那個「主~人」而言,這將是女人身上最後一點能點燃他快意的火星!
那是舊日權勢者玩弄人心的慣常把戲!
白玲聽完這個例子,當場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骨頭!
緊接著,一股翻江倒海的反胃感直衝喉嚨!
她整整吐了一整天!
才勉強咽下這件事帶來的腥臭與寒意!
可還沒緩過神來——
恐懼就裹著迷霧撲面而至!
因為……
她和陳楓的婚姻,和那個被馴服到骨子裡的女人,竟如出一轍!
她終於聽懂了陳楓那句話的分量:
「你和我的婚事,不過是你們倆遊戲裡的一關。」
原來……原來自己親手干下的事,竟和那種令人作嘔的支配慾,嚴絲合縫地疊在了一起!
可現在——
陳楓又提起了「遊戲環節」!
更可怕的是,他已經開始懷疑:
過去所有看似自發的選擇、所有自以為是的掌控,是否真只是鄭朝陽布好的局?
「嘔……」
她猛地彎下腰,胃裡空空如也,卻還在痙攣!
不是生理上的不適,是靈魂在乾嘔!
她厭惡自己!
厭惡得渾身發冷!
厭惡自己曾一次次用言語釘穿陳楓的尊嚴!
厭惡自己活成了那個被規訓得毫無知覺的影子!
最讓她戰慄的是——
她根本沒有一個真正的「主人」。
那些羞辱、試探、拉扯……全是她自己伸出手去做的!
她不敢問自己:
心底深處,是不是本就藏著一把鈍刀?
否則,為何對陳楓下手時,從不手軟?
為何踐踏他時,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她終於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