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部長往後一靠,肩膀陷進椅背,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
他目光掃過病床上的鄭朝陽,又停在白玲臉上——
她垂著眼,側臉冷硬,像一尊未完工的石像。
他盯了許久,終是無聲地移開視線,深深呼出一口氣。
「白玲……最後這步棋,恐怕……還得你來走。」
白玲輕輕抬眼,目光掠過羅部長的臉。
隨即垂下視線,指尖掐進掌心。
她心口發燙。
陳楓的名字在腦子裡反覆撞,像鐘擺停不下來。
待在這裡的每一分,都像有人攥著她的心臟慢慢擰轉。
她撐不住了。
真的撐不住了。
這種背離陳楓的鈍痛,日日夜夜啃噬著她。
她是在還鄭朝陽的情分。
可債越還越多。
而她——已經到了盡頭。
她沒法再裝作若無其事,陪一個自己早已沒有感覺的男人。
更沒法咽下那口氣:當年陳楓躺在病床上,她沒能守在他床邊;如今卻把同樣的耐心、同樣的溫存,給了另一個人。
一想到這兒,
刀子就又來了——不是一刀,是千百下,細密地割。
疼得她指尖發麻,膝蓋發軟。
她原以為能熬過去。
以為能把這段日子洗得乾乾淨淨,再乾乾淨淨地回到陳楓身邊。
可……她熬不過去了。
「我……去找陳楓。」
她終於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聲音卻穩了下來。
……
「嘿!別擔心!現在這高度近視,純屬眼睛還沒長定型!」
「再過半個月,視力發育到位,狀態就是最頂的時候!」
「考飛行員,綽綽有餘!」
那天中午,
陳楓剛給那個失明的小姑娘扎完最後一針。
看著眼前那對笑得合不攏嘴的夫婦,他順口叮囑道。
「好!太謝謝陳醫生了!」
中年男人眉梢都舒展著,拱手致謝。
「小事。」陳楓擺擺手,把銀針一支支收進針囊。
「對了,陳醫生,這兩張您收好。」
話音未落,男人已從懷裡掏出兩張紙,雙手遞來。
「地契?香山那片山頭?齊先生,這太重了!」
陳楓展開一看,眼神頓時亮了,忙不迭道謝。
「還有這個。」
男人笑著晃了晃手,又摸出一張紙遞過來。
「五十畝的地契?!還是陳家莊的地?!」
陳楓怔住。
「陳醫生,恕我冒昧,查了點您的底細。」
「香山那塊地,我覺得遠遠配不上您的本事。」
「這是我私下批給您的。」
「不過,名義上,這五十畝掛的是農科所試驗田的專用指標。」
「您放心,沒人會拿這個說事。」
「農科所那邊也絕不會來收地——這地契寫的清清楚楚,是您私人借給農科所使用的。」
「真要收回,建議拆成五份,分別落在五個人名下,穩妥。」
男人語氣誠懇,句句落地有聲。
「齊先生……您這話說得太重了!」
陳楓動了真心,聲音微沉。
「可您這麼敞亮,我也不能小氣。」
「齊先生肝氣鬱結,回去照這方子抓藥。」
「不出半月,肝氣自平。」
「再把這個藥膏帶回去,和小姑娘一樣,早晚塗眼皮。」
「治您的近視,也治夫人的遠視。」
他順手遞過一隻青瓷小瓶。
夫婦倆連聲道謝,又拉著家常聊了許久,才牽著小姑娘離開。
就在這時——
後院門帘一掀,一道身影悄然而至。
女人步態從容,身段裊裊,衣角帶風。
「陳老闆,吃飯了沒?」
陳雪茹抱著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進門,笑意盈盈。
陳楓笑著迎上去,伸手接過。
「陳先生這是……約我吃飯?」
她眼波一轉,唇角彎得恰到好處。
她微微側身,眼波流轉,朝陳楓湊近了些,朱唇輕啟。
「哼!」
話音未落——
陳依已像陣旋風似的衝到跟前!
杏眼圓睜,直直盯住陳雪茹!
「呃……」
陳雪茹腳步一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目光一轉,幽幽落在陳依身上,又氣又惱。
「陳老闆留下來一起吃頓便飯吧!剛出鍋,還熱乎著呢!」
陳楓語氣輕鬆,笑意溫潤。
「早聽說陳先生一手好廚藝,那我可真不客氣啦!」
陳雪茹眸光一亮,嗓音軟得像裹了蜜糖。
「哼!狐狸精!」
陳依一聽那調子,臉頰頓時鼓起,氣呼呼地瞪過去。
「師姐,別亂講。」
陳楓抬手,輕輕拍了拍她手臂,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哼!嚕嚕嚕——」
陳依被他這麼一說,更來氣,立刻朝他擠眉弄眼、吐舌頭,轉身甩著長腿,噔噔噔往屋裡去了。
「唉……」
望著那氣鼓鼓的背影,陳楓只覺無奈。
「陳先生,貴夫人真是活潑又嬌俏啊!」
陳雪茹掩唇而笑,眼尾微揚。
「師姐性子直,陳老闆別介意。請進屋吧!」
陳楓伸手示意,姿態從容。
「哪裡的話!陳依小姐這般靈動,多招人疼呀——再說,狐狸精怎麼了?我就是狐狸精!」
「世人不都說嘛,狐狸精傾城傾國、風姿綽約。」
「陳先生,您說……我像不像?」
她笑著問,聲線柔得能滴出水來。
那聲音確是勾人,聽得人心尖微顫。
都說夾子音嬌俏,可這股子成熟嫵媚的甜軟,才真正攝魂。
「陳老闆天生麗質,論相貌,當世難尋其匹。」
陳楓只含笑應了一句,點到即止。
他清楚得很:陳雪茹慣於以身為餌,撩撥男人是常事;也慣會順勢攀附,見縫就鑽。
可她身上太雜——各色男人的氣息混在一起,揮之不去。
他聞著不適,心裡更是毫無波瀾。
婁曉娥讓他生出幾分豪情與悸動;
而陳雪茹……氣味太濃,像舊巷口脂粉堆里的常客。
再美,他也提不起興致。
分寸感,必須守住。
「陳先生,何至於對我這般生分……」
果然——
她立刻垂下眼睫,神情黯然,聲音低得幾乎飄在風裡。
不等你接招,她先自搭梯子;你不往上走,她偏把梯子塞到你手裡。
這種舉動,反倒令人警醒。
「陳老闆,咱們眼下相處得自然又融洽。」
「我想,不必再添別的什麼了。」
陳楓轉過臉,目光沉靜,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