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已是寒冬深夜,可車門一開,暖風裹著水汽撲過來,像被輕輕托住了一樣;連空氣都透著股清潤,不悶不熱,也不干不澀,仿佛剛洗過肺似的!
「專門改過的。」
陳楓只撂下這一句,語氣平平,沒多解釋。
之後一路安靜。
直到醫院門口剎停。
「到了!陳楓,謝謝你啊!」
冼怡推開車門,站在台階下仰頭看他,聲音輕了些,眼神也軟了幾分。
「不值一提。」他擺擺手,順手探進副駕前儲物格,拎出三個素麵鐵皮飯盒:「你晚飯沒吃,帶去墊墊。剛才逗你玩呢。」
「夜裡空著肚子不好,傷胃。」
「你胃倒還行,肝有點虛,得留心。」
「嘗嘗看——我做的。」
話落,飯盒已遞到她眼前。
「咚、咚、咚……」
冼怡盯著那三隻樸素的盒子,心口忽然擂鼓般跳起來!
耳根燙得發麻,臉頰也燒得厲害。
原來他記得!
原來他真做了!
原來那個看著冷淡的人,心裡是這麼溫的!
她偷偷抬眼瞥他一下——
那幾句話,輕得像呵氣,卻沉得壓得她指尖發顫。
這年頭,哪個男人會為一個姑娘記掛飯菜、惦記肝脾?
驚、羞、慌、甜……全攪在一塊兒,叫她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謝……謝謝!」
她幾乎是搶著接過去的,指尖微抖,轉身就往醫院裡跑,步子快得像逃。
「這丫頭!」陳楓搖頭笑了笑,轉頭望向副駕上正咔嚓嚼著瓜子的陳依。
「師姐,去小酒館不?」
「去!嘿嘿……咔嚓!」
「成,先接秋楠,一塊兒走——」
……
「朝陽大哥!白姐!羅部長!我回來啦!」
冼怡一進病房,就見鄭朝陽躺在病床上,白玲和羅部長坐在床邊。
她剛開口,白玲的目光便「唰」地盯在她懷裡那三隻飯盒上!
眼底猛地一亮,像是枯井裡突然湧出活水。
「這是……?」白玲喉頭微動,聲音有點發緊。
「陳楓聽說我沒吃晚飯,順手捎來的。」冼怡心跳一滯,仍把話說得穩穩噹噹,「白姐,一起吃點?」
「要!」
白玲脫口而出,沒半點遲疑。
「啊?」冼怡略一愣,卻沒再問。
這些天,白玲幾乎粒米未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瘦得脫了形。
她本想全讓出去——人虛成這樣,多吃一口都是救命。
可手剛抬起來,心口卻悄悄一縮:
這是第一個男人,一聲不響、仔仔細細,為她備下的熱飯。
她怎麼也得嘗一口。
再說……她早饞了。
「好!開飯!」
她深吸一口氣,趕緊把飯盒擱上桌,掀開蓋子——
一盒紅燒肉,油亮厚實,全是肥瘦相宜的方塊;
一盒宮保雞丁,辣椒鮮紅,雞丁飽滿,花生粒粒酥脆;
這年月,妥妥的硬菜盛宴!
「嘩——」
蓋子掀開那一瞬,濃香如潮水般漫開,頃刻灌滿整間病房!
病床上的鄭朝陽猛地睜眼,羅部長也一下子直起腰來!
她抽了抽鼻子,目光直直落在桌上的飯盒上!
「是陳楓做的!真的是他做的!」
「這飯菜,就是陳楓親手做的!」
白玲盯著那兩盒飯菜,手指發顫,連指尖都在抖!
這味道——她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整整十六天,再沒碰過一口!
「呵……」
她忽然低低笑了兩聲,笑聲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從前隨手推開的,如今跪著都夠不著;
從前皺眉嫌棄的,現在要靠別人施捨,才勉強嘗到一絲餘味。
她覺得自己荒唐極了。
陳楓把最燙的心、最好的手藝、最實的誠意捧到她面前時,她只當是尋常煙火氣;
等那火熄了、味淡了、人走了,她才發覺——自己連挽留的資格,早被自己親手掐滅了。
「白……」
鄭朝陽剛張嘴,話還沒成句,
就見白玲怔怔望著飯菜,眼神發直,魂兒似已飄進那紅燒肉的油光里。
他喉結動了動,終究沒再出聲。
「唉……」
羅局長望著她,長嘆一聲。
心裡卻堵著團霧:
那個說話帶三分冷、做事有七分準的白玲,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偏又不是全然失常——工作上仍利落清醒,文件批得比誰都快。
萬幸,還沒塌到不可收拾。
白玲沒應聲,只默默拿起筷子。
夾起一塊紅燒肉,動作快得近乎慌亂,直接送進嘴裡。
她嘴小,肉塊肥潤,湯汁順著嘴角淌下來,也顧不上擦。
牙齒細細碾著肉絲,舌尖反覆辨著醬香、糖色、火候……
像在嚼一段失而復得的舊時光。
眼睛不知不覺彎了起來,眼角泛起一點微光。
那點久違的暖意,竟讓臉上蒼白褪去幾分,浮起一縷薄薄的血氣。
鄭朝陽、羅部長、冼怡三人靜默站著,誰也沒動,誰也沒催。
就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極慢,又極急;
吃得專注,像在完成一件不能錯漏的儀式。
兩盒菜、一盒米飯,全數見底。
她才緩緩停住,指尖還沾著一點醬色,抬眼望向空蕩蕩的飯盒,眼神黏著,捨不得移開。
然後轉向冼怡,聲音輕得發虛:
「冼怡,對不起……我……太想這個味兒了……」
她抿著唇,目光仍焦在盒底殘留的油星上,不肯鬆開。
「沒……沒事!」
冼怡愣了一下,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筷子。
她真沒想到,白玲能一口氣吃下這麼多。
「我……嘔——」
話沒說完,胃裡猛地一抽,白玲身子一弓,險些嗆出來。
她死死按住腹部,喉嚨里壓著一股腥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太久沒好好吃飯,胃早忘了怎麼應付這濃油赤醬的實在滋味。
「快喝水!」
冼怡一把抄起水杯遞過去。
白玲仰頭灌了三大口,冰水滑下去,才把那陣翻攪壓住。
「對不起……我……失態了。」
她緩過一口氣,額角沁出細汗,朝三人歉然點頭。
「沒事。」
三人擺擺手,沒人多說一個字。
「行了,冼怡,說說吧。」
羅部長清了清嗓子,打破病房裡沉甸甸的靜。
「他……沒答應。」
冼怡放下筷子,聲音低了下去。
可奇怪的是,失落還在,那股火燒火燎的急迫,卻不知何時悄悄退潮了。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