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依噘著嘴,眼尾泛紅,像只被揪了耳朵的小貓,仰頭瞪他。
「回屋試去。」陳楓眼皮一掀,語氣懶散。
「哦……」她咂咂嘴,這才慢悠悠晃向臥室。
「秋楠,你也去吧。昨天給你買的幾件,順道試試合不合身。」
陳楓側過臉,對一直侷促站在茶几邊的丁秋楠說。
「好嘞,楓哥!」
丁秋楠立刻應聲,快步跟上陳依。
兩人前腳剛關上臥室門,後腳就默契地背貼背蹲下,扒著門縫往外瞄——
門開一道細縫,兩雙眼睛齊刷刷盯住客廳。
「……這兩隻小耗子。」
陳楓餘光掃見,搖頭失笑,卻沒出聲趕人。
「行了,說吧——醫院那位『主子』不正躺著等你餵水扶手麼?跑我這兒來,不怕他尿褲子沒人兜?」
他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目光直直盯在白玲臉上。
話沒繞彎,刀鋒似的,颳得人耳膜生疼。
白玲垂著眼,沒吭聲。
靜了約莫十秒,才抬起來,嘴角往上扯了扯,牽出一點極淡、極薄的笑:
「你……以後都不回前院住了?」
她沒解釋。
知道說了也是風過耳。
陳楓本想隨口接一句,可抬眼撞上白玲正臉,喉結微動,頓住了。
才半個月,她瘦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連脖頸上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整個人像一張繃到極限的舊紙,薄得隨時會裂開。
他只怔了一瞬,便移開視線。
鄭朝陽愛什麼樣子,輪不到他操心。
別人的床,他不伸手鋪。
「我這兒,怎麼樣?」
他攤開一隻手,隨意朝四周一划。
「漂亮……真漂亮。」
「特別高級。」
白玲的目光緩緩掠過地面大磚、頂上燈帶、腳邊地毯、皮質沙發、長條餐桌、鏤空屏風、嵌入式酒櫃、敞亮廚房、乾濕分離的衛生間……
整套屋子,每一寸都在說:生活本該如此。
沒了她,陳楓活得比從前更熨帖、更舒展、更像他自己。
她盯著那些光潔的瓷磚,眼神一點點發燙,像渴了很久的人望見井。
她想搬進來。
想在這間屋子裡,重新叫他一聲「阿楓」。
可念頭剛冒頭,她又咬住下唇,把那點熱氣硬生生壓了回去。
「既然這裡這麼舒服……」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我幹嘛還要回去呢?」
「嗯……」白玲輕輕點頭,心裡清楚這層意思。
可胸口還是悶得發緊。
前院那間屋子,是她和陳楓的婚房……
如今陳楓再沒踏進去過一步。
她總覺得,他正一點點抹掉所有和她有關的痕跡。
「……我和鄭朝陽……真的一點事都沒有。」
靜了幾秒。
她終於把這句話擠了出來。
話音未落,手指就先顫了起來,連帶著肩膀都在抖。
她抬眼望著陳楓,眼睛亮得嚇人,像在等一句赦令。
「瞧瞧,你自己都心虛成這樣。」
「話沒說完,人先晃開了。」
「不會撒謊,就別開口。」
「尤其別在我面前說。」
「丟臉。」
「再說——你講什麼,真或假,我全當耳旁風。」
陳楓盯著白玲,她站那兒像片被風撕扯的紙。
他忽然笑了一聲,短促、冷硬。
「……」
白玲怔住了。
那眼神里的灰敗,濃得幾乎要滴下來。
又砸了。
明明這次是咬著牙才開口的。
可……
又砸了。
「我沒騙你!」
「你是醫生,你該看得出來!」
「我身子……是清白的!」
「你不信?我現在就能去醫院再開一份證明!」
她知道,哪怕剖開自己說給他聽,他也不會信。
可她還是想說。
哪怕他一個字都不接。
「真假誰說得清?」
「行了,不關我事。」
「有話直說——找我到底什麼事?」
陳楓擺擺手,語氣輕飄飄的。
白玲干不乾淨,他當然看得出來。
確實幹淨。
可這乾淨,他不敢認。
早說過了——
一層膜,擋不住所有事。
說不定她身上每一寸都被碰過、試過、玩過,
就剩那一點薄薄的東西,還留著。
誰知道呢?
光是想想,就反胃。
「我……餓了。」
她本想繼續解釋,嘴一張,卻頓住。
最後只冒出這三個字。
話還沒落地,眼淚已經滾了下來。
她仰著臉,淚眼直直地盯住陳楓,
那裡面燒著火,也浸著水。
「關我屁事。」
陳楓眼皮都沒抬,四個字甩得乾脆。
「……」
白玲渾身一震,痛意在眼底炸開又迅速熄滅。
從前她只要咳嗽兩聲,陳楓就坐立不安;
現在她瘦得脫相,他連多看一眼都嫌累。
她慢慢抬起臉,下巴繃得發白。
「我想吃你做的飯。」
聲音很輕,卻一個字沒軟。
「呵……你也配?」
陳楓冷笑反問。
「我……」她身子猛地一縮。
這話她聽過太多遍,可每回聽見,骨頭縫裡還是發涼。
「你要什麼我都答應,求你,就做一頓飯行不行?我真的餓……」
淚止不住地淌,喉嚨堵得發不出整句。
「不怕你胖了,『主人』嫌你難看?」
「把自己熬成這樣,不就是你『主人』布置的功課?」
陳楓漫不經心,嘴角掛著一絲譏誚。
「不是!根本不是!」
白玲像被針扎透了,突然嘶喊出聲。
眼淚潑雨似的往下砸。
她死死盯住陳楓,眼珠都不眨一下。
「什麼都沒有!我和鄭朝陽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沒有主人!更沒玩過那些下作把戲!」
「就算有,也只會有你一個!」
「就算要瘋,我也只跟你瘋!」
「求你……信我這一回,行不行?」
「我真的一點都沒對不起你!」
「我給鄭朝陽餵栗子,是因為……」
白玲語無倫次地向陳楓辯解著!
可話音未落——
「我不信。」
三個字,輕得像片落葉,卻劈得她啞口無言!
她身子一軟,重重跌坐回椅子上,指尖冰涼,喉頭髮緊,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只怔怔望著陳楓,眼眶一熱,淚珠無聲砸在地板上,裂開一小片深色。
信任這東西,真像把淬了霜的刀。
從前他信她多深,如今就疑她多狠。
鄭朝陽還沒踏進四九城那會兒,陳楓對白玲,是掏心掏肺的信任。
而一旦信塌了,就再難立起——
他現在看她,連一絲餘地都不留。
「你到底來幹什麼?能不能別耗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