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了很久很久。
終於,他抬手,慢慢探進衣袋。
「咔噠」一聲輕響。
掏出一隻小瓷瓶。
輕輕擱在桌上。
他抬眼,望向於海棠:
「認得這個嗎?」
……
她沒應聲,只緩緩搖頭。
眼神里全是茫然。
「嗒。」
他沒再說話,擰開瓶蓋。
緩緩傾出裡面液體——青綠清透,泛著一股子山野草木的冷香。
他將它倒在掌心,勻開,細細抹遍指縫與手背。
「嘶……嘶……」
不過幾分鐘,手背上先浮起一層細白泡沫。
轉瞬泛黃,再成褐黃,稠稠地裹住皮膚。
接著,那褐黃的沫子竟悄無聲息地散了,像被風吹散的霧。
只剩一手水光。
可那隻手,已徹底變了樣——
原本曬出的小麥色,此刻瑩潤如新琢的玉,白得晃眼,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色。
比尋常姑娘的手更細、更亮、更柔。
而他常年練武磨出的粗糲繭子、干紋、硬皮……
全沒了。
整雙手滑嫩溫潤,仿佛從未沾過風霜。
像剛剝開的荔枝肉,水潤得能沁出光來。
不!
比那還軟,還透。
一碰就怕化了,活脫脫一塊新蒸的嫩豆腐!
陳楓這隨手一觸,
驚得陳依指尖一抖,於海棠則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換氣。
陳楓這才緩緩開口——
「你記得嗎?七天前,我路過後院竹廊,聽見你們幾個說話。」
「你跟師姐講,自己皮膚不如她細,臉也偏黃,總怕我不喜歡。」
「說這話時,你盯著師姐的手背看,眼神發亮;提到白靈,眼睛都亮三分。」
「可低頭看自己手背時,嘴角卻往下沉,連指尖都蜷著,像躲什麼髒東西。」
於海棠猛地一顫,瞳孔驟縮,嘴唇微張,卻發不出聲。
「那天起,我就開始調這個方子。」
「藥材難尋,火候難控,煉製更費神。」
「整整七日,一天都不能省。」
「我本想等它成了,再給你個意外。」
「所以沒提半個字,全躲著你做。」
「連晾藥的青石台,我都挑你練功必繞開的西角。」
「其實今早巳時就收成了。」
「我盤算著中午飯桌上,當著師姐和秋楠的面遞給你。」
「可你端著碗匆匆走了,下午……」
陳楓頓住,沒往下說。
於海棠整個人抖得像風裡最後一片葉子。
「你知不知道?」
「我熬這瓶藥,不是為了讓你變多白、多亮。」
「是怕你每次坐在我身邊,明明想伸手碰我袖口,卻先縮回去——只因師姐笑著湊近時,你立刻把身子往後讓半寸。」
「我們三人同坐,你永遠坐在最外側,笑得最輕,話最少,連茶盞都捧得最穩——生怕打翻了,惹人注意。」
「起初我以為你是懂事,後來才懂,那是你在心裡把自己放低了三寸。」
「你站在師姐和丁秋楠旁邊,總像站在自己影子裡。」
陳楓輕輕嘆了口氣,嗓音沉了些——
「所以我要你用這藥。」
「不是要你趕上誰,是想你抬頭時,不必先看別人眼色。」
「你本來就好,好得不用比。」
「你是我的人,我就要把你心裡那點皺褶,一寸寸熨平。」
他說完,擰緊小瓷瓶蓋子……
塞回衣襟內袋,實則已悄然沉入混沌藥田深處。
於海棠站在那兒,渾身止不住地抖。
不是冷,是骨頭縫裡泛上來的顫。
手指冰涼,唇色褪成紙灰,直勾勾望著陳楓,像望著一道劈開迷霧的光。
原來他那些「疏遠」,是俯身在暗處為你搭橋;
原來他所有沉默,都在熬一劑不聲不響的暖。
而自己,竟因心頭髮虛,親手往那橋上潑了一瓢冷水……
怎麼就……蠢成這樣?!
「於海棠,在我心裡,你從來就不是『之一』。」
陳楓靜靜看了她許久,直到她睫毛開始顫動,才又開口——
「一年前相親,你當面說我矮、沒車、工資薄,我記著,但沒記恨。」
「姑娘挑夫婿,挑的是下半輩子的靠山,我懂。」
「這一年,我沒生過你氣,也沒煩過你。」
「只是偶爾覺得——」
他忽而彎了下嘴角,「你這雙眼睛,真該配副新鏡子。」
於海棠臉上血色霎時抽盡。
「後來我去救白靈,中了槍。」
「回程路上,除了被我扛出來的丁秋楠,只有你,拎著藥箱跑進巷口。」
「你知不知道?」
「那時我和白玲正辦離婚,夜裡躺下,滿腦子都是她摔門時的聲響、她數落我襪子亂丟的語調。」
「她做了十年妻子,從沒問過我胳膊上的舊疤疼不疼。」
「而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在我受傷後,沒等我開口,就衝過來想護住我的人!」
「所以,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其實啊,當你朝我走來的那一刻——」
「你奔向我,而我也正悄悄朝你靠近……」
「只是你一直沒察覺罷了。」
陳楓的語氣很輕,像風吹過紙頁。
可於海棠聽見時,心口卻像被重錘砸中!
一下、又一下,悶得發疼!
這時,陳楓忽然又問:
「你知道我為什麼遲遲不結婚嗎?」
他抬眼望向於海棠,目光沉靜,沒有波瀾。
「不只是因為我不信婚姻。」
「更關鍵的,是你。」
他視線牢牢鎖住她,沒移開半分。
「後來我回了趟家,和師姐解開了誤會——才知道,她早就在等我。」
「我清楚,自己不可能對她毫無感覺。」
「若哪天我對婚姻重新有了指望,第一個想娶的,必然是她。」
他側頭看了眼陳依。
陳依眼眶通紅,淚珠還在打轉,神情卻難以描摹。
當陳楓目光落過去時,她嘴唇微顫,只怔怔地、滿眼溫熱地回望著他。
陳楓伸手,輕輕替她抹去眼角的濕意,再轉回頭,直直看向於海棠:
「可就在那時,我想起了你。」
「你太特別了。」
「特別到,只要一見你,我就想起那天——你獨自蹲在醫務室外等我的樣子。」
「一個人,縮在牆角,又怕又倔,一遍遍攥緊拳頭,硬著頭皮想來問我疼不疼。」
「你根本不知道,那一刻的你,有多讓我心動。」
他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笑意,眼裡有光。
「所以我更確定了:不結婚。」
「我承認,我很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