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員略一抬眼,語氣平直。
「朋友?!新婚賀禮?!」
於海棠身子猛地一晃,手指攥緊衣角。
她死死盯住對方,眼裡血絲密布,像被抽走了魂。
那個她傾盡所有靠近的人,
那個她熬了一整年才終於走近的人,
那個她心甘情願、黏著過了半個月的男人——
最後只留給她四個字:朋友一場。
還附上一份,送給別人的新婚賀禮。
「呵……呵呵呵……」
她忽然笑出聲。
多荒唐啊。
多荒唐的體面。
「哈哈哈……哈嗚嗚嗚……」
笑聲越扯越尖,越裂越啞。
她彎下腰,兩手死死抱住肚子,笑得蹲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
可笑著笑著,眼淚卻決了堤,大顆大顆砸在地上,洇開深色水痕。
「喂!你……你還撐得住不?」
保衛員嚇了一跳,喉結滾動,遲疑著蹲下身。
「哈哈哈……陳楓說……我們是朋友……只是朋友……哈哈哈……」
於海棠一把攥住保衛員肩頭的衣料!
手指死死摳進布紋里,拽著衣領來回猛晃,臉上眼淚和笑攪成一團。
「呃……」
保衛員被晃得頭暈眼花,胃裡直泛酸水。
可一瞅於海棠那副失魂落魄、眼神發直的模樣!
喉嚨一緊,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還給我備了新婚賀禮!……哈哈哈……賀禮!哈哈哈……他真送了賀禮啊……」
笑聲尖利得發顫,像繃斷的琴弦。
保衛員後頸一涼,汗毛都豎了起來。
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一口乾澀。
「哈哈哈……嗚——」
「嗚嗚……他怎麼敢送賀禮?!怎麼還能說『我們只是朋友』?!嗚嗚……」
「嗚嗚……我這輩子最想嫁的……就是他啊……我們明明早就不是普通朋友了……嗚嗚……」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賀禮?!嗚嗚……」
「你說……他是不是恨透我了?!嗚嗚……」
哭聲猛地一滯,她腿一軟,重重跌坐在地。
裙擺沾了灰也顧不上,仍死死攥著保衛員的衣襟,指甲幾乎要撕開布面,淚眼模糊地仰頭問:
「唉……於海棠,你……」
保衛員望著她通紅的眼睛,心口忽然沉甸甸的。
「你要說什麼?」
「快說啊……」
「罵我!」
「你罵我一句行不行?!」
「隨便罵!怎麼難聽怎麼來!」
「罵我下作!罵我是破鞋!罵我不要臉!罵我……罵我……嗚嗚……」
聲音戛然而止,她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抽動,蜷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保衛員長長吁出一口氣……
「……於廣播員,你既然這麼惦記陳醫生,他對你,也從來不是冷眼旁觀!」
「你們本該好好過日子的,你咋就……」
說實話,他真想不通。
眼前這人哭得肝腸寸斷,分明把陳楓刻進了骨頭裡;
那天陳楓摔門而去時那副鐵青臉色,誰看了不心驚?
兩顆心早就在暗處撞得火星四濺,
偏又硬生生扭成了死結。
「是啊……咋就走到這一步呢?」
於海棠喃喃自語,目光空茫茫的,像掉進了一口枯井。
「唉……反正,周亮那人,靠不住!」
「這兩天在問詢室,他一句實話沒有——全推你身上!」
「咬定是你勾他!說你是主動貼上去的!」
「男人做到這份上,連脊梁骨都沒一根!」
「跟陳醫生比?差著十萬八千里!」
「你真是……看岔了眼!」
保衛員搖頭嘆氣,語氣里全是可惜。
「往後咋辦,你自己拿主意。」
「可我替你覺得虧!」
「你人長得俊,聲音甜得能掐出蜜來,嘴皮子也利索!」
「家裡雖說不算闊綽,但也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
「陳楓醫生是三級醫師,一個月工資快五十塊!」
「他前頭那段婚事,上個月就鬧掰了,現在十有八九離乾淨了!」
「就算離了婚,廠里誰不說他待原配仁義厚道?」
「你要是嫁給他,安穩踏實過一輩子,准沒錯!」
「他才是你命里該託付的人啊……」
「你咋就……選了這條路?」
看著她哭得沒了人形,保衛員眼裡那點嫌惡早散了,只剩一片實打實的心疼,
話也說得格外慢、格外沉。
「是啊……我本該守著他過一輩子的……本該天天聽見他說話、看見他笑的……」
「我咋就……親手把他推遠了呢?……我咋就把陳楓弄丟了呢?……」
那些溫言寬慰,落到於海棠耳朵里,
卻像刀子割肉,一刀一刀,見血見骨。
一刀,又一刀,直直剜在於海棠心口上!
她抖得連指尖都在打顫!
原來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鐵器,而是現實。
「能……扶我一下嗎?」
過了許久,她才把這句話從喉嚨里擠出來。
旁邊的保衛員立刻上前,雙手托住她胳膊,穩穩將她攙起。
「謝謝。」
她吸了口氣,聲音輕,卻清楚。
然後轉過臉,望向對方。
又問了一遍:
「廠里……怎麼處理我的事?」
這一天在問詢室里,她沒合過眼。
一遍遍翻自己心裡的抽屜——想找最沉、最燙、最捨不得放手的東西。
原以為是崗位,是調薪表,是明年可能分到的那間小房。
結果扒到最後,全是陳楓。
她盯了他整整一年。
看他給白玲遞水時彎腰的角度;
看他被白玲一句話堵得沉默,卻仍把藥盒悄悄放在她桌角;
看他加班到凌晨,回來還順手替值夜班的同事帶一包熱包子。
她都記著。
很早就在想——
要是我是他媳婦,會怎樣?
一定不讓他把笑憋在嘴角;
一定不讓他把話咽進肚裡;
一定把他捧在手心,像捧剛出鍋的搪瓷缸子,燙也不撒手。
這念頭,她揣了太久太久。
可誰料……
真成了他媳婦,溫柔也來了,暖意也滿了,連他半夜怕她踢被子、悄悄掖被角的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最後,她還是把人弄丟了。
是啊……
她憑什麼配得上呢?
「不處分。」
保衛員頓了頓,才接著說:
「但你和陳醫生的關係特殊,醫生助理那個兼職,廠里取消了。」
「以後每月十塊錢的補貼,也沒了。」
「不過你得謝陳醫生——是他親自找李副廠長談的,才把開除這一條抹掉了。」
「要沒他,你早捲鋪蓋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