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低了些,眼裡浮起一點澀意。
一個被捅了刀,還反手幫捅刀人擦血的男人。
比周亮強的,何止是一截手指頭。
於海棠真是看岔了眼。
她忽然抬手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
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水泥地上,裂開深色圓點。
「是啊……我該謝他,一直都在謝他……」
「他怎麼就這麼軟啊……」
「怎麼就能這麼軟啊?」
「我怎麼……就把這樣的人弄丟了啊……」
她眼神空茫茫的,淚還在流,卻已抬腳往外走。
推開保衛科那扇舊鐵門,正撞上午後刺眼的光。
陽光潑了她滿身。
可她盯著光,眼底卻慢慢燒起一團黑火。
「陳楓,你別怕——誰動你一根指頭,我剁他三根。」
……
「小玲,你來啦?」
協和醫院病房裡,李惠蘭看見白玲推門進來,蒼白的臉上立刻亮了一瞬。
「爸怎麼樣?」
白玲沒應聲,徑直走進來,目光掃過床上昏睡的父親,直接問。
「好多了。」
李惠蘭靠在床沿,聲音虛,卻努力往上提:「疼還是疼,夜裡翻不了身,但總算能喝下半碗粥了。」
「醫生怎麼說?」
白玲把飯盒輕輕擱在床頭柜上,眼睛仍盯著父親起伏的胸口。
「說恢復得挺好。」
李惠蘭伸手理了理被角:「再住一個月,差不多就能回去了。」
「嗯,好好養。」
白玲終於抬眼,語氣平得像水面:「錢不用愁。」
「我有家屬醫療補貼,住院全免。」
「藥費、手術費,減一半。」
「你們領的那些工資,一分別動,存著。」
「那筆錢,夠你們舒舒服服用好幾年!」
「手頭緊了、糧票不夠了,隨時開口!」
「出院以後,就在家歇著,哪兒也別去!」
白玲臉上,一絲波瀾也沒有。
只平靜地交代著,像在念一份早已寫好的通知。
「小玲……」
李慧蘭聽著這話,心口猛地一縮。
下意識抬眼望向女兒——
卻見白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血肉,只剩一層皮裹著骨架。
「小玲!這半個月……你到底怎麼了?怎麼……怎麼瘦成這樣?」
她驚得倒吸一口冷氣,伸手就攥住白玲的手腕,指尖發顫,又慌忙撫上她的臉頰,指腹蹭過嶙峋的顴骨,喉嚨發緊:「疼不疼啊?」
「沒事。」白玲輕輕一掙,抽回了手。
眼神空茫茫的,像結了霜的湖面。
「就是最近……活兒多。」
語氣輕得聽不出起伏,也聽不出溫度。
「小玲!你……你怎麼跟媽說話都像隔著一層牆?」
李慧蘭心頭一慌,聲音發虛。
白玲緩緩轉過臉來。
直直盯著她,看了足足半分鐘,才開口:
「以前我叫你一聲『媽』,是真心當你是親人。可你們……為什麼那樣對他?」
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尾音微微發抖。
李慧蘭眼裡的光一下子黯了下去,目光躲閃,不敢迎上去。
「小……小玲,你不能為了個外人……」
「外人?」白玲截斷她的話,舌尖滾出這兩個字,冷得像冰碴子。
她靜靜看著母親,眼神淡得近乎透明:
「原來在他進門那天起,你們就沒把他當自家人。」
「那他給你們買藥、跑手續、墊付住院費的時候,你們怎麼不推?不攔?不覺得燙手?」
「一個『外人』掏心掏肺地敬著你們,你們倒能坦然收下,再順手往他臉上啐一口——這就是你們教我的『教養』?」
「那你們的教養,又擱哪兒了?」
李慧蘭垂下頭,肩膀微垮。
「……小玲,他……他好歹是你丈夫,是我們女婿啊。」
「這些事,本就是他該做的。」
「不就是受點氣麼?誰這輩子沒憋過委屈?」
「一個大男人,至於斤斤計較?」
她咬著牙,把後半截話硬頂了出來。
「那你們,有哪一天真把他當過女婿?」
「有哪一刻,給過他半分體面?」
「憑什麼一邊心安理得地用他,一邊又把他踩進泥里?」
「憑什麼你們永遠站在高處?」
「你們的底氣,是從哪兒來的?」
白玲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線,卻沒怒意,只有沉甸甸的疲憊和鈍痛,像鐵錘砸在舊鼓面上。
「他娶了我們家唯一的閨女!這還不夠麼?」李慧蘭仍梗著脖子。
白玲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床上昏睡的葉嵩,又落回母親臉上,聲音輕得像嘆息:
「所以,你們現在,活該。」
李慧蘭頓時啞了火,臉色灰敗,眼角餘光匆匆掠過病床上的葉嵩,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發出聲。
病房裡靜得能聽見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輕響。
過了許久,李慧蘭睫毛顫了顫,終於擠出一句:「小玲……別怪爸媽了,爸媽……真的知道錯了。」
見白玲眉梢略松,神色稍緩,她才又伸手,小心翼翼攥住女兒的手。
「小玲,你跟陳楓……現在……」
她頓了頓,眼底浮起一點難以言說的亮光。
「你想幹什麼?」
白玲倏然側過臉,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過來。
「呃……小玲,是這麼回事!」
李慧蘭臉上掠過一絲窘迫,很快掩過去,清了清嗓子:
「我們托人打聽過了,老葉這病……不是沒救。」
「我聽人講……」李慧蘭話剛出口,目光就往白玲臉上溜了一眼!
「陳楓早先就治過一個病人,跟老葉一模一樣的病!」
「才不到一個月,人就能自己站起來走路了!」
「現在走得比常人還穩,步子又快又有力!」
「前兩天,已經開始小跑著鍛鍊了!」
李慧蘭迎上白玲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心口猛地一縮!
聲音不由低了下去:
「所以……所以……」
她沒再往下說,只把臉轉向白玲,嘴唇微微動了動。
「所以,你們想讓我去求陳楓,來給爸爸看病——對吧?」
白玲的語氣像凍過的鐵片,又冷又硬!
李慧蘭沒應聲,只輕輕點了下頭。
頭垂得更低了,手指絞著衣角,眼角卻悄悄往上瞥。
「……」
白玲忽地側過臉,一把抽回被李慧蘭攥著的手!
李慧蘭身子一僵,血色霎時從臉上褪盡。
本就泛青的面色,此刻白得像紙,連唇邊都失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