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異樣也沒有。
沒有脹痛,沒有血跡,沒有動靜。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我的孩子……」
她指尖發顫,嘴唇發白,
分不清是還在腹中,還是早已悄然離去。
「咔嗒。」
臥室門被推開一條縫。
陳依探進一張明艷的臉,眼睛亮晶晶的:
「呀,醒啦?」
「果然又被阿楓說中了!」
她撇了撇嘴,又笑著催道:
「醒了就快出來吃飯吧!陳楓今天燒了一桌子菜,我都饞半天了!」
話音未落,門已輕輕合上。
白玲怔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又緩緩扭頭望向窗——
外面墨色濃重,路燈剛亮,夜已深透。
「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那我的孩子……」
她臉色驟變,霍然起身,
腳剛沾地,卻忽地僵住——
低頭一看,身上這件淡青色的棉布衫,
不是她常穿的那件列寧裝。
而是一條真絲睡裙!
指尖滑過裙面,涼而柔,像一捧流動的月光!
可她心底卻像結了霜,一絲暖意也透不進去!
寒意,一寸寸爬上脊背,纏住呼吸!
「唰——」
她猛地掀開被子!
赤著腳就往門外沖,連拖鞋都顧不上套!
「哇!阿楓!你今天怎麼做了這麼多好吃的!」
「你太偏心啦!」
剛衝到客廳門口,
就撞見陳依踮著腳,摟著陳楓胳膊直晃!
「好啦,給你單做了三樣零嘴,秋楠才兩樣,曉娥更只有一份!」
「她們都沒喊偏心,就你嗓門最大!」
陳楓笑著把手裡那盤清炒蘆筍擱上餐桌,
順手颳了下陳依鼻尖,眼底全是縱容。
「哼!我才沒說你偏心秋楠和曉娥姐……我說的是……」
「醒了?來吃飯吧。」
話沒說完,陳楓忽然抬眼,目光落向門口的白玲,
笑意溫軟,語氣輕緩,像怕驚散一縷晨霧。
「……」
白玲怔在原地,喉嚨發緊,只輕輕點了下頭,
腳步卻不由自主,朝自己慣坐的位置挪去。
「怎麼光腳就跑?不怕凍著?」
「幸好屋裡地暖足,地毯也厚實,不然腳底板早抽筋了。」
陳楓一眼瞥見她腳踝纖細、腳背瑩白,踩在淺灰地毯上格外顯眼,
語調裡帶著點無奈,轉身便往玄關走。
「我……還沒醒?」
她盯著眼前活生生的場景,腦子嗡嗡作響,
嘴唇微動,聲音輕得只剩自己聽見。
「來,抬腳。」
陳楓拎著一雙繡銀線的絨面拖鞋回來,在她身側椅子坐下,
掌心攤開,靜靜等著。
「……」
白玲遲疑片刻,慢慢抬起右腳,腳趾蜷了蜷,又鬆開。
「啪。」
陳楓一手穩穩托住她腳踝,一手利落地套上拖鞋,動作乾脆又小心。
「……」
她垂著眼,看陳楓低垂的睫毛、微彎的手指、腕骨凸起的弧度,
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突突直跳,指尖冰涼,指尖卻燙得發顫。
「另一隻。」
他已拿起第二隻,依舊低頭,依舊溫柔,依舊不疾不徐。
一切都太真實,又太不像真的。
「對……是夢……一定是夢……」
她默默想著,腳跟輕輕落地,仿佛終於找回一點力氣。
「咦——阿楓!你從來沒給我穿過鞋!」
陳依立刻鼓起腮幫子,眼珠一轉,又湊過來嚷嚷。
「你小時候尿褲子,我連內褲都給你換過,還差一雙鞋?」
陳楓笑著擰了把她的臉蛋,力道輕得像碰一朵雲。
丁秋楠「噗」一聲笑出聲,婁曉娥掩著嘴直搖頭,兩人齊齊打趣陳依。
「切……」
陳依扭過頭,耳朵尖悄悄紅了。
「我餓啦!到底吃不吃啊!」
她跺了跺腳,佯裝生氣。
「吃!馬上開飯!」
陳楓笑著落座,端起碗就盛粥。
「白玲,今早熬的是龍眼花生小米粥,你多喝兩碗。」
「你最近氣色虛,身子虧得厲害。」
「這桌菜,全按你的體質配的,補氣養血,一樣沒落下。」
他一邊說,一邊把蒸蛋、山藥燉排骨、當歸烏雞片,接連撥進她碗裡。
「……」
白玲垂眸看著碗裡堆起的小山,
餘光掃過陳依偷偷撇嘴又偷瞄自己的樣子,
掠過丁秋楠欲言又止的神情,婁曉娥不動聲色的注視,
最後停在陳楓盛滿笑意的眼底——
這一幕幕,沉甸甸壓下來,讓她連呼吸都忘了節奏。
哪怕她渴望沉溺於這場幻境!
卻仍覺手足無措!
她從未設想過,世間真有這般暖到骨子裡的圓滿!
她該如何安放自己?
又該以怎樣的姿態,才不辜負眼前這一幕?
「白玲?!」
見她怔在原地,眼神飄遠,
陳楓又輕聲喚了一次。
「啊?哦……好!我馬上吃!」
白玲猛地回神,慌忙抓起筷子。
本以為夢裡的飯菜,不過虛影浮味,淡而無痕——
可當第一口送進嘴裡,
「嘶!」
剎那間,一股直擊心魂的鮮香轟然炸開!
舌尖戰慄,脊背發麻,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也正是這一瞬,
她猛然清醒過來!
「這……不是夢?!」
白玲瞳孔驟縮,抬頭環顧四周——
陳楓眼裡的溫存、陳依眉間的暗涌、丁秋楠與婁曉娥欲言又止的關切與疏離……
她心頭一緊,寒意從腳底竄上後頸!
他們……為何對她如此寬厚?
為何輕輕揭過她從前那些不堪?
為何此刻,竟能這樣親昵自然?
莫非……
「我的孩子呢……」
她仰起臉,嗓音乾澀沙啞。
「唰!」
滿桌笑語戛然而止。
空氣仿佛被抽空,連碗筷輕碰的聲響都消失了。
「白玲,你胡說什麼?你哪來的孩子?」
陳楓擱下筷子,眸色微沉,
嘴角牽起一絲勉強的弧度,聲音卻很輕。
白玲盯著他那抹強撐的笑,
又掃過陳依三人驟然繃緊的下頜線,
恐懼像藤蔓,越纏越緊。
「告訴我,我的孩子在哪?!」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刃,
整個人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戾氣翻湧。
「……先吃飯。」
陳楓靜默良久,
臉上最後一絲暖意退盡,只剩冷硬的平靜。
他盯住她,只吐出三個字,
隨即夾起一塊肉,慢條斯理送入口中。
「陳楓!我孩子呢?!」
她牙關咬死,齒縫滲出血絲,
眼睛赤紅,像燃著兩簇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