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仰起臉,近得能數清他睫毛的顫動。
眼波里滾著灼熱的光,像捧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可那光,在觸到他眸中冷意的一瞬,倏地熄了。
「呼……」
她輕輕一嘆,把額頭抵在他胸前,蜷得更緊了些。
不知今夕何夕,也不願去想。
這方寸之間的暖意,她貪得無厭。
太熨帖了。
熨帖得讓人上癮,沉溺其中,不想浮出水面。
「還不去上班?」
陳楓垂眸,見她睫毛一掀,便悄然斂起心底翻湧的舊影。
如今與她相擁、同眠、耳鬢廝磨……
全是當年獨守空房時,夢裡都不敢奢求的實感。
婚內那些夜,他常枕著孤寂入夢:
若有一日,白玲肯卸下防備,願與他真正成為一體——
他定要日日這樣抱著她睡,從天黑到天明。
可直到離婚證蓋下紅章,他們連指尖都未曾真正交纏過。
偏偏離了婚,所有未盡的念想,竟一一落了地:
初吻的微顫、初擁的滾燙、**的熾烈……
還有此刻,她溫軟的身體陷在他臂彎里,呼吸勻長,毫無防備。
他全得到了。
可他們之間,卻像被一道看不見的河隔開,越走越遠。
白玲剛睜眼,他已鬆開手肘,準備抽身。
「別動!」
她忽然出聲,聲音悶在他衣襟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
「再抱緊點。」
她臉頰深深埋進他胸口,隔著布料,仍貪婪地吸進他氣息——
是汗味,微咸,略帶塵氣。
可這味道,如今成了她心尖上最上頭的癮。
十指死死扣住他後腰,仿佛要把自己揉進他骨血里。
臉頰在他衣料上來回輕蹭,像只賴著不走的小獸,又軟又蠻。
許久,她才慢悠悠抬起臉。
「幾點了?」
嗓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剛過半小時。」陳楓語氣平直,「中午那頓飯,就是按這個時辰配的。」
「下午你會清醒得很,腦子亮堂,手腳利索。」
「哪怕想睡,也睡不著。」
白玲沒應聲,只靜靜望著他,指尖緩緩撫過他下頜線條。
突然,她湊上前,「吧唧」一聲,響亮地親在他唇角。
他沒躲,也沒回。
她等了半晌,終於抬眼,撞進他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裡。
「還有半小時,你就要去公司了。」陳楓偏開頭,喉結微動,「現在繼續?你確定?」
她耳根泛紅,眼神有點飄:「那你……想嗎?」
「想。」他答得乾脆,「我是個男人,不是石頭。」
她手指已滑到他襯衫第三顆紐扣,動作頓住:「那……你碰我的時候,心裡會有一點點愛我嗎?」
「不會。」
他吐出兩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卻砸得她指尖一僵。
明知這話會讓她鬆手,他還是說了。
果然,她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發涼。
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一圈,忽而澀然:「你不愛我,那每次……你把我當成什麼?」
話音落下,屋子裡只剩窗外風掠過樹梢的微響。
「天上掉餡餅……」
陳楓張口就來,半點不遮掩。
「……」
白玲身子猛地一僵,眼底倏地漫開一片痛意。
「可我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還為你懷過孩子!」
「你怎麼能把我看得這麼輕賤?」
她聲音發軟,像被抽走了力氣,卻沒哭喊,也沒砸東西。
反倒像被大人冤枉了的小女孩,委屈得直往人心裡鑽。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陳楓的臉頰,動作極慢,極細,仿佛怕碰碎什麼。
「你清楚得很……我身上每一寸,都沒讓別人沾過。我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你的。」
「那你還躲著我、防著我,到底在怕什麼?」
她低低問著,尾音里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陳楓垂眸,掃了她一眼。
「那你跟我躺一塊兒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誰?」
「得想著誰,你才最上頭?」
他語氣平平,像隨口一問。
「嗯?!」
白玲愣住,一時沒轉過彎。
「想誰?」
「你就是你啊,我幹嘛非要把你換成別人?」
她喃喃出聲,眉心微蹙,滿是困惑。
「是麼?」
陳楓只瞥她一眼,再沒接話。
嘴角卻微微向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涼。
他不信。
白玲看得分明:他一個字都不信。
「陳楓,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憑什麼要想別人?」
「你就是你,也只有你……呃……我……」
她急著辯解,臉都微微泛紅,甚至咬了咬唇,想把後半句也吐出來——
話剛冒一半,她突然頓住。
明白了。
他在疑。
疑她心裡還釘著鄭朝陽。
疑她所有溫存全是演的,是權衡利弊後的低頭。
疑她嘴上說放下了,心卻早八百年就鎖死了另一個人。
她心頭忽地一熱,竟有點甜。
「陳楓……」她忽然抬眼,唇角悄悄翹起,「你是不是……吃醋了?」
「……」
陳楓整個人一滯。
「胡扯!」他聲音陡然繃緊,帶著警告。
「……」
白玲不吭聲,只盯著他看,眼裡亮晶晶的,像在端詳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陳楓很快穩住,深吸兩口氣,又恢復成那副冷淡模樣。
「你想多了。我沒資格吃你的醋。」
「你,也不配讓我吃醋。」
說完,他側過臉,不再看她。
「嘴硬。」
白玲笑著嘀咕,眼睛彎成月牙。
陳楓沒理她。
「我跟你在一起時,腦中從來只有你。」
「是你站在我面前,我才動心,才發熱,才……忍不住。」
「要是換個人,我寧可一輩子守著空床。」
「這話我早講過。」
「我的孩子,只認你一個爹。」
「永遠。」
她雙臂收緊,牢牢圈住他脖子,額頭抵著他頸側,聲音輕得像耳語,卻燙得驚人。
「呵……」
陳楓只嗤了一聲,沒信。
那聲冷笑鑽進耳朵,白玲心口一縮。
「陳楓……我到底怎麼做,你才肯信?」
「信我現在,人是你的人,心也是你的心,完完整整,只裝得下你一個?」
她沒再疼,也沒再慌。
只是有點累,有點空,可又像攥住了一線光。
因為剛才那一瞬——她真真切切看見了:
陳楓眼底,確確實實,晃了一下。
她把臉貼得更緊,蹭著他下頜、喉結、耳根,一遍遍感受他皮膚的溫度、呼吸的起伏、脈搏的跳動。
「……」
陳楓沒動,也沒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