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她抱著,由她靠著,像一尊不說話的石像。
直到鬧鐘快響,白玲才鬆開手,整了整衣領,心滿意足地退開一步。
「陪我去上班!」
白玲一骨碌站起來,扯平衣角,理好袖口!
順手把陳楓拽了起來!
仔仔細細替他拉直領子、撫平前襟,轉身就往門口走,腳步利落。
……
……
「大可!怎麼又拎這麼多來?!」
「太見外啦!」
「這……讓我們怎麼收才好啊!」
丁秋楠父母家。
崔大可剛跨進屋門,手裡沉甸甸全是土產——活雞、鮮魚、臘肉、新磨的麵粉,還有一筐剛摘的青菜。
丁父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皺紋里漾開笑意,快步迎上去,一邊伸手接貨一邊連聲道謝。
「是啊,大可!」
丁母也趕緊從裡屋出來,接過他另一隻手裡的竹籃,臉上笑得溫厚:「你總惦記著我們,自己工作也不能耽誤啊!」
「叔叔阿姨,您這話可折煞我了!」
崔大可咧嘴一笑,把兩袋米麵輕輕擱在地上,活動了下手腕,又穩穩提起來:「我這就給您搬廚房去!」
「上次送來的米麵,我都幫您騰到櫃頂上了,通風又防潮,放多久都不怕。」
「這隻雞是今早現殺的,毛還沒褪呢——我燒壺水,一會兒給您拾掇乾淨,晚上直接下鍋燉!」
話音未落,人已拐進廚房,灶膛里火苗「噼啪」一聲竄起。
不多會兒他又探出頭:「阿姨,水快開了!」
「大可啊,你這心腸,真是沒得挑!」
丁母眼眶微熱,聲音軟了下來:「咱秋楠在廠里到底人緣咋樣,我們做父母的還真說不準……可你這份實誠,我們看得真真的!」
她越瞧越順眼,嘴角壓都壓不住。
「阿姨,您這話讓我臉紅!」
崔大可擦了擦手,挺直腰板:「誰家日子不緊巴?能搭把手,就別縮著。」
「丁大夫救過我的命——我那回腰疼得站不直,是她一針紮下去,立馬鬆快了!」
「我要是連她和您二老都不上心,還算什麼人?」
「唉……大可,你真是個厚道孩子!」
丁父和丁母對視一眼,眼神里浮起一絲苦澀。
他們心裡透亮:崔大可句句不離秋楠,哪是來送禮,分明是來遞心意的。
可秋楠早跟陳楓定了親,這事板上釘釘。
兩人暗自嘆氣,悔意翻上來——當初要是攔一攔,哪至於錯過這麼個踏實後生?
「叔叔阿姨,我打小在村里長大!」
崔大可拎起水壺往灶上一坐,「我們夏國的莊稼人,信的就是『你幫我扛一袋糧,我替你守半畝田』——這道理,不用教,長在骨頭縫裡!」
「您二老再夸,我真要鑽地縫了!」
灶火映著他額頭的汗珠,丁母忽然輕聲問:「大可……你是不是,喜歡我們家秋楠?」
丁父垂下眼,手指無意識捻著茶杯沿。
崔大可正往鍋里舀水,手猛地一頓。
他慢慢轉過身,耳根泛紅,撓了撓後腦勺,咧出一個有點傻、又特別認真的笑:
「阿姨……您真看出來啦?」
「唉……造孽喲!」
丁母望著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大可……你興許還不曉得……」
「我們家秋楠,早就有心上人了。」
「倆人……早就悄悄住到一塊兒去了!唉……」
丁父聲音里全是懊惱。
崔大可頓時臉色發白。
「丁大夫?丁大夫已經處上對象了?!」
「還……住一起了?!」
他張著嘴,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唉……」
丁父丁母瞅著他這副模樣,心口像被針扎似的疼。
——咋就稀里糊塗,把閨女推給了別人呢?!
「不過啊,雖說同住一個院兒,卻沒進一個屋門!你放心!」
話剛出口,又忙不迭補上一句。
接著,又重重嘆口氣:
「可風言風語,早傳開了!」
「大可!你送來的這些東西,」
「我們記著,日後一分不少還你!」
「那工作的事……你還是……另尋別人吧!」
「叔叔阿姨,真對不住你啊!」
丁父嗓子發緊,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摳出來的。
他們為啥這麼後悔?
是因為崔大可比陳楓官大?
還是崔大可帶的米麵更細、油水更足?
又或者,崔大可長得更俊、說話更文氣?
都不是。
論權勢——
陳楓開著吉普,在四九城橫著走,連交警都繞道;誰敢攔?誰敢問?
論吃食——
單說那「洋米洋面」,嚼起來軟香順滑,哪像崔大可送來的,硌牙的沙粒摻在裡頭,咽一口嗆半口!
再看菜,陳楓拎來的青椒脆得能聽見響,肉片厚實泛亮,燉一鍋紅燒肉,滿院飄香,丁父丁母蹲灶邊直吸鼻子,饞得口水往肚裡咽。
每次陳楓上門,不是擦玻璃就是掃院子,末了系上圍裙炒兩樣熱菜,端上桌還笑著喊:「爸,媽,趁熱!」
他們打心眼裡喜歡這孩子。
常私下嘀咕:「秋楠這福氣,是撞上了!」
可崔大可一來,兜里揣著個「正式工」的名額,丁父丁母眼底一下就亮了。
火苗「騰」地竄起來。
陳楓給的是碗飯,崔大可給的是飯碗。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話他們念叨半輩子,如今真攤到眼前,才覺出分量。
從前餓得前胸貼後背,不敢想;
如今鍋里有米、壇里有油,膽子反倒肥了。
人啊,吃飽了就想立規矩,喝足了就想講體面。
這是天性,不丟人。
於是,他們開始擰巴:
陳楓送來的,再好,也是「給」的;
給得越勤,越像施捨;
施捨得多了,倒顯得他們缺骨頭、沒本事。
可崔大可不同——他遞來的是台階,是出路,是自己能攥在手裡的活路。
他們壓根沒想過:
陳楓若真想安排工作,一句話就能辦妥。
他早就在跑關係、托門路,只等手續齊備就上門報喜。
可他們不願開口求。
飯碗端穩了,臉面就金貴了。
回頭再嚼陳楓送的米,竟嚼出一股子羞臊味兒——
那是最難熬的日子,被一個外人全看見了;
那是最狼狽的光景,被他拿幾袋面、幾斤肉輕輕蓋過去了。
他們越想越堵得慌:
這哪是幫扶?分明是趁火打劫!
用幾頓飽飯,就把閨女哄走了!
可他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