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台捷克175，漆面發暗，車架粗笨，前叉沒流線，排氣管歪著一截，活像從舊倉庫里扒拉出來的老物件。
比起他見過的那些線條凌厲的車型，它連「湊合」都談不上。
「噗……哈哈哈！」陳依沒忍住，笑出聲，「阿楓，你這『小鐵驢』，也就比二八槓壯實點兒！」
「跟你的吉普比？差著一個山頭呢！」
話音未落，陳楓一把拽過她，手掌朝她屁股連拍三下。
「懂什麼？」
「這是摩托。」
「摩托是什麼？」
他一邊揉她臉頰，一邊目光牢牢鎖在車上，像盯住一件失而復得的信物。
「什……什麼呀？」她被揉得眯眼，還是追問。
白玲站在一旁，也安靜看著他。
陳楓沒回頭，聲音低下去，卻很沉：
「是風。」
「是自由。」
「是男人自己擰緊油門、踩下離合、衝出去的那一口氣。」
陳依眨眨眼，沒太聽懂。
課本里沒教這個。
「這車……真不賴！」
她只小聲嘀咕了一句。
「自由……」
白玲望著陳楓，眸光微動。
她能感知到他心裡那點躍動的念頭。
毛熊那邊，早就有不少和他一樣的人……信這個、追這個、把這玩意兒當命根子一樣供著。
可這兒是夏國。
她沒多說。
「行了，等它能上路再說。」
「到時候帶你跑一圈，你就懂了。」
陳楓瞥見陳依那副懵懂樣，只好搖頭。
「嘿嘿，成！」
陳依也不琢磨了，咧嘴一笑，抱起零食就挪到旁邊啃去了。
陳楓鬆開她，走到車前。
手指拂過油門拉杆，掌心貼著車殼……熟悉得像老友重逢。
心跳快了一拍，但下一秒，又沉下去半分。
「嘖……到底是八十年代啊。」
「線條太板，比例太悶，連風都刮不出個響動來。」
他一寸寸掃著這台進口摩托，語氣裡帶點惋惜。
「楓……你不喜歡？」
徐紫苑走近幾步，聲音輕了些。
「喜歡。」
他側身一攬，低頭在她唇上壓了一下，乾脆利落。
「可你臉都耷拉下來了。」
她歪頭看他，指尖蹭了蹭他下頜。
「不是不高興，是看不過眼。」
「這麼好的底子，硬是被做成這模樣……輪轂像鐵桶，燈罩像搪瓷碗，尾排還裹著層鐵皮殼子……」
「設計師怕不是閉著眼畫的？」
徐紫苑聽明白了，噗地笑出聲。
「你可真敢講……這可是現在全球賣得最火的牌子，海關報關單堆得比人高，連西德軍方採購清單里都列著它。」
「人家都說洋氣，你說土氣。」
「我還覺得它挺颯的。」
她踮腳湊近，眨了下眼，語氣俏皮。
「唉，紫苑啊……你真該多出去走走。」
「等著。」
「這車，我得動刀。」
「改完那天，你們誰見了不愣三秒，我名字倒過來寫。」
「改天全帶上，一人一圈，繞城兜風。」
他手沒停，一會兒擰擰後視鏡，一會兒跨上去試坐姿，再下來拍拍減震彈簧。
車是丑了點，可它是摩托……是他從十四歲起就在夢裡攥著不撒手的東西。
「原來……他真這麼上心。」
白玲站在稍遠的地方，靜靜看著。
陳楓眼睛亮得發燙，嘴角壓不住往上翹，整個人活脫脫回到十六七歲。
她記下了。
也把那輛黑色摩托，一寸寸刻進了視線里。
她不懂機理，更分不清化油器和電噴，但這不妨礙她盯緊它、記住它、往後一點點學。
不過……
「你改好之後，第一個載我。」
她忽然開口，語氣平直，沒商量餘地。
陳楓抬眼，對上她的視線，點了下頭：「行。」
他又擺弄了小半個鐘頭，直到……
「阿楓……我餓了。」
陳依的聲音軟塌塌飄過來，帶著點可憐勁兒。
他猛地回神：「嚯，都這個點了？」
抬頭望了眼天色，轉頭對幾個女人說：
「你們先回去備菜，飯點前我把車推回車庫，馬上過去掌勺。」
幾人應了聲，各自散開。
「紅燜大蝦出鍋嘍！來，端過去！」
陳楓動作麻利，幾雙手齊上陣，熱鍋冷灶翻騰一陣，桌上已堆滿葷素。
「還想吃啥？趁現在說。」
他一邊擦手一邊問。
「沒了沒了！阿楓快坐！」
陳依眼珠黏在蝦殼上，口水快滴到桌布，吸溜兩下才勉強咽住。
「開飯！」
見沒人搖頭，他一聲令下。
剛扒拉一口飯……
「師姐！不准上手！」
陳楓嗓門一炸，陳依手一抖，蝦尾差點彈進鼻孔。
她咬牙瞪他一眼，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詞，筷子瞬間舞成殘影。
「師姐，青菜多吃點。」
他盯著她碗裡堆成山的肉，眉頭一跳，伸手抄起她飯碗，嘩啦倒走一半，再夾了小半碗菠菜豆腐進去，塞回她手裡。
「阿楓！你搶我肉！還逼我吃草！」
「等回村見老爹，我告狀！告死你！」
她垮著臉，一筷子一筷子戳著青菜，嘴裡碎碎念不停。
陳楓眼皮都沒抬，剝蝦的手穩得很。
「嗒。」
一雙筷子伸過來，穩穩夾起一塊醬香排骨，擱進他碗裡。
「唰……」
飯桌上的熱鬧霎時靜了半拍。
幾雙眼睛不動聲色掃向白玲，又迅速收回，低頭扒飯，像什麼也沒發生。
白玲沒動筷，只盯著陳楓。
他看了她一眼，輕輕嘆口氣，把剛剝好的整隻蝦肉撥進她碟子裡。
她嘴角倏地揚起，慢條斯理嚼著，腮幫微微鼓起，眼睛彎成月牙。
「唔……」
這時，又響起一聲悶哼。
陳楓抬眼。
果然是陳依。
她見陳楓把剝好的蝦肉全撥進了白玲碗裡，臉色一下就沉了。
「你碗裡那一堆，自己都沒動幾筷子。」
「吃完了再剝。」
陳楓瞧著陳依……嘴上嚼著飯，眼睛還盯著他手裡的蝦殼，筷子都快伸過來了。
他乾脆把剝好的幾隻往丁秋楠碗裡一放，語氣平直：「秋楠，多吃點蝦肉。」
「長身體用得上。」
「脂肪也少，不膩。」
他接連夾了五六隻進她碗裡。
丁秋楠耳根泛紅，低頭抿嘴，小聲應著：「嗯……謝謝楓哥。」
話音未落，已悄悄咬住一隻蝦尾，腮幫子微微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