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秋楠，」陳楓沒停手，一邊給徐紫苑、婁曉娥剝著蝦，一邊問，「是不是該去你家一趟？見見你爸媽。」
丁秋楠筷子頓了頓，慢慢抬頭，眉心微蹙。
「見他們……」
她聲音輕下去，手指無意識地繞著碗沿打轉。
「楓哥，要不……再緩一緩？現在還不想回去。」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她清楚父母的脾氣，更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單靠自己，根本掙不開那張網。怕一回去，就被推著做選擇……選家裡，還是選陳楓。若真走到那一步，她怕自己會像於海棠一樣，親手把刀遞到別人手上。
她不敢賭。
「好。」陳楓答得乾脆，「你定時間。」
他起身繞到她身旁，把剛剝好的幾隻蝦放進她碗裡，俯身在她臉頰上輕輕一碰。
丁秋楠身子一顫，臉更紅了，垂著眼，小口小口地吃飯，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
白玲一直沒動筷。
她望著丁秋楠碗裡堆著的十來只蝦，再低頭看看自己碗底那隻孤零零的蝦肉，喉頭微緊。
兩天一夜，她把陳楓近來的行蹤、關係、習慣，一條條理得清清楚楚。
最扎心的不是他身邊多了人。
是這些人，他一個都沒推開，也沒敷衍。
他照樣剝蝦，照樣夾菜，照樣低聲說話……只是不再只對她一個人說。
她曾以為，只要自己站穩位置，就能守住全部。可結果是，她鬆了手，他沒停步，反而越走越遠。
她恨自己當初轉身太利落，更恨自己回頭時，他早已在林子裡紮下了根。
她想拉他回來。
可林子太密，風一吹，全是枝葉搖晃的聲音，沒有哪一根，專為她而動。
她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
……一個婚內失職、背約在先的人，憑什麼要求對方守諾如初？
她低頭，把那隻蝦肉慢慢嚼碎，咽下去，沒嘗出味。
碗空了。
她盯著那片瓷片，忽然想起自己警徽上的字：公正。
可她連自己都叛不了。
抓陳楓？她早該把他銬走，關進拘留室，寫結案報告，蓋章歸檔。
可她沒動。
不僅沒動，前天夜裡，還壓下了分局送來的兩份舉報材料……一份說陳楓聚眾滋事，一份說他涉嫌感情詐騙。
她簽了「存疑待查」，擱在抽屜最底下。
她不是警察了。
至少，此刻不是。
她只是那個弄丟了丈夫，又弄丟了底線的女人。
「嗒。」
一聲輕響。
幾塊剔淨魚刺的魚肉，落在她碗裡。
筷子磕著碗邊，清脆一響。
她怔住，緩緩抬頭。
陳楓剛收回手。
沒朝白玲看，神情平靜，眉目間沒什麼起伏。
白玲卻覺得他像察覺到了自己的注視。
他夾起一筷魚片放進自己碗裡，又迅速撥進白玲碗中，語氣平直：「吃飯別走神。」
「也別亂想。」
「不然，我會以為自己手藝退步了。」
話音未落，他又從自己碗裡挑出五六塊剝得乾乾淨淨的蝦肉，穩穩落在白玲碗裡。
白玲怔著，眼睛一熱，水光在眼底浮起，又壓不住地亮起來。
「你再不吃，師姐真能全掃光。」
「她不客氣，你可就只能喝湯了。」
「餓著肚子，說話都發虛。」
陳依正埋頭猛嚼，腮幫子鼓得圓潤，油星沾在嘴角，聽見這話猛地抬頭，一臉懵：「啊？」
陳楓朝她翻了個白眼，沒理，繼續往白玲碗裡送菜。
「豬肉羊肉不合口味，魚和牛肉多嘗些。」
「嘴挑不是毛病，但總得吃點實在的。」
「光吃青菜，氣色撐不住。」
他手沒停，蝦肉剛放好，又夾起最後幾片薄切牛肉，直接蓋在白玲碗尖上……正好截住陳依伸過來的筷子。
陳依瞪圓了眼：「喂！」
「行了，你碗裡快堆成小山了。」陳楓抬眼，「先吃完再說。」
陳依撇嘴，掃了白玲一眼，低頭繼續扒飯，筷子飛快。
「你也吃。」陳楓收了筷子，端起自己那碗，開始吃飯。
白玲低頭看著滿碗的肉，指尖微顫，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她慢慢夾起一塊牛肉送進嘴裡，咀嚼時喉頭輕輕滾動，眼眶發熱，淚水在睫毛下打轉，卻始終沒掉下來。
是高興。
忽然，她肩膀一聳，低低笑出聲……「嘿嘿……嘻嘻……」
正說笑著的陳楓、陳依、婁曉娥幾人齊齊頓住，扭頭望來。
「怎麼了？」陳楓問。
「沒……沒事！」白玲忙擺手，用力抿住嘴，可眼角彎得更深了。
眾人狐疑地收回視線。
沒人知道，她心裡正悄悄冒出一個念頭：
……原來陳楓是這樣的人。
表面冷淡，動作卻早一步替她想妥當。
嘴上不說，手比誰都快。
陳依一邊喝湯一邊偷瞄白玲，嘴角悄悄翹起：
*呵……傲嬌本嬌。*
白玲垂眸，目光掠過埋頭吃飯的陳楓，掠過捧著湯壇笑眯眯的婁曉娥，掠過耳根通紅、低頭攪湯的丁秋楠，掠過捧著湯罐眼睛發亮的徐紫苑……
心口忽然一松。
他仍沒鬆口認她，也沒改口叫她名字；
可她還在這個位置上，飯菜有人布，湯有人溫，連忌口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不親近，卻也沒推開。
不熱情，卻處處留著分寸與餘地。
這已經比她最初奢望的，多出太多。
她悄悄呼出一口氣，胸口那團鬱結已久的滯澀，不知何時散開了。
「喝湯。」陳楓把一隻青釉小壇推到她面前，壇口還浮著一層薄薄油光，「專給你熬的。這幾日睡得淺，心氣不順，喝這個安神。」
白玲望著壇中清亮微泛金絲的湯色，笑意終於漫到眼尾，眼睛彎成兩枚月牙。
她仰起臉，沖陳楓用力點頭，聲音清亮：「好！老公，謝謝，我一口不剩。」
陳楓一愣，筷子懸在半空。
這聲「老公」來得突兀，語氣又太自然，反倒讓他一時接不住。
他頓了頓，沒應，只搖搖頭，端起托盤轉身：「算了，隨你。」
走到婁曉娥身邊，他放下另一隻罈子：「曉娥，你的減肥強身湯。」
「也就你碰上我。」他瞥她一眼，「換個人，早被懶成球了。」
婁曉娥哼一聲，眼皮都不抬，捧起罈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
接著他轉向丁秋楠，湯壇擱上桌沿時微微俯身，嗓音壓低：「秋楠，滋補美容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