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賣活畜的也在這兒混,但沒人吆喝,只蹲在角落眼觀六路。
上頭心裡清楚,睜隻眼,閉隻眼。
陳楓下車,徑直往裡走。
邊看邊記:
「雞苗鴨苗最多,魚苗攤沒見著,不知有沒有。」
「豬崽有主家掛了號,但不在場,得去養殖場提。」
「牛犢羊羔同理。」
「水產?連個蝦殼都沒瞅見。四九城水產市場在哪兒,壓根沒人提過。」
轉完一圈,他站在路口,眉頭擰緊。
「就算雞鴨苗,也限購。」
「一人十隻封頂。」
他原本打算拎走一千隻雞、一千隻鴨,現在倒好,買十隻還得排隊。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陳楓?!」
他頓住,側身回頭。
一個姑娘小跑過來,馬尾甩得帶風,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
「嗯?冼怡?」
他微微一怔。
她臉上那股子興沖沖的勁兒,來得有點突然。
「你怎會在這兒?」
陳楓目光一落,正見兩個壯漢緊隨冼怡身後闖進市場入口。
他眉峰微壓,腳步不動聲色往前半步,將冼怡擋在身後。
那兩人肩寬臂粗,步子沉穩,手背青筋隱現……是練過真功夫的。
冼怡卻沒躲,反而嘴角一翹,側身朝那兩人揚了揚下巴:「回去吧,不用跟著了。」
頓了頓,又補一句:「陳楓在這兒,我沒事。」
話音未落,她已伸手挽住陳楓小臂,晃了晃,像招呼熟人一樣朝兩人擺手。
兩人互看一眼,目光在陳楓臉上停了兩秒,又掃過冼怡還扣在他胳膊上的手指。
沒多言,齊齊頷首:「是,大小姐。」
轉身便走,背影乾脆利落。
他們認得陳楓……上次在西街口交過手,三招之內就被卸了腕骨。那點痛勁兒還沒散盡,人早記住了。
「他們是你的保鏢?」陳楓偏頭問。
「嗯!」冼怡點頭,語氣輕快,「剛才你不是問我,怎麼偏巧在這兒?」
「這活畜市場,歸我們冼家管。」
「今兒我來轉一圈,看看行情。」
她仍沒鬆手,指尖搭在他袖口邊沿,說話時眼睛亮著,不笑也像含著光。
陳楓略一頷首:「原來如此。」
冼登奎的名字,在四九城老輩人口中不算陌生。從前跑碼頭、押貨、調牲口,後來守規矩、立章程、建台帳,如今管這片市場,倒也順理成章。
「那你呢?」冼怡忽地歪頭,「剛才在攤子前站那麼久,眉頭都擰成結了……找什麼?」
「想進一批苗畜。」陳楓答得直白,「豬、牛、羊、雞、鴨,都要,量不小。」
「可跑了三四個檔口,要麼沒現貨,要麼報的價虛高,一時沒定下來。」
「哎?」冼怡眼睛一亮,「這事兒你該早說!」
「我們跟七八家養殖場常年簽單,有的廠子剛出欄一批幼崽,正愁壓在手裡回不了本。」
「你要買,直接去廠里挑,活的看得見、摸得著,價格還能往下壓一截。」
話沒說完,她已拽著他往市場東門走:「車停在外頭,上車就走。」
陳楓腳步一動,順勢跟上:「行,聽你的。」
不多時,一輛墨綠吉普駛出市場鐵門,捲起兩道淺灰塵尾。
……
警局檔案室門口,白玲抬眼看見多門進來,手還按在桌上那份剛送來的審訊筆錄上。
「多爺,幫個忙。」她接過材料,開口便入正題。
「說。」多門應得乾脆。
「燕七。」白玲語速放慢,「三個多月前,西郊糧倉那回,我們圍了他兩次,最後一次人進了巷子,還是讓他溜了。」
「你查查他近況……有沒有落網?人在哪?最近幹了什麼?」
她低頭批著文件,筆尖未停,聲音也平,只末了那一句稍頓了半拍。
多門點頭,轉身就走。
門關上後,白玲才擱下筆,仰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出神。
片刻,敲門聲響起。
「進來。」
多門推門而入,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卷宗,步子比進門時快了一分。
「白局,查到了。」
白玲伸手接過,邊翻邊問:「人呢?」
「跑了,去了天津。」多門聲音發沉,「三個月里沒回四九城一步。」
「在那邊手腳不停……逼死一個男人,兩個女人跳了海河,活下來的那一個,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啪!」
卷宗被狠狠拍在桌沿。
白玲霍然起身,指節泛白:「天津公安幹什麼吃的?!」
多門喉結動了動:「不是不抓……是沒人能近他身。」
「天津武風比咱們還盛,怎麼反倒拿不住一個逃犯?」
「盛是盛,」多門苦笑,「可盛出來的,不是衙門的人。」
「本地練家子不願接公差,嫌掉份兒;外來的師父進不去場子,人家盟會一張帖子,全城武館關門謝客。」
「他們不認警徽,只認門規;不聽傳喚,只講江湖義氣。」
「上回分局去抓個賭坊老闆,剛踏進門檻,三撥人就堵在巷口……全是同氣連枝的師兄弟。」
「說白了,不是沒高手,是高手不歸咱們使。」
白玲靜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土皇帝?倒挺會劃地盤。」
「這些人,當面就敢沖我們的人放狠話!」
「說警察今天抓人,明天警察家裡就要出事!」
「天津那邊的同志,一聽就發怵!」
「最後沒辦法,跟當地武林勢力默許了一條規矩……」
「江湖上的事,江湖裡解決。警局不插手。」
多門講完,喉結動了動,沒再往下說。
「砰!」
白玲一拳砸在桌沿上,指節泛白。
「目無法紀!簡直目無法紀!」
「天津駐軍呢?」
「這種局面還不懂?!」
「早該清了!一個不留都不算過火!」
她盯著多門,語氣像刀子刮過鐵板。
「不清楚。」
「部隊那邊……水深。」
「具體怎麼盤根錯節,我們沒渠道知道。」
多門垂下手,聲音壓得低。
白玲眯起眼,眼底浮起一層冷光。
「現在,能進天津辦案麼?」
「不能。」
「人不夠。而且,天津武林那幾股勢力,真打起來,不是靠人數能壓住的。」
她沉默幾秒,緩緩坐進椅子裡,手指無意識敲著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