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三月下揚州」，他念得平實，沒添腔調，卻像把話落進了土裡。
「新廠還在打地基，兩個月內出不了廠房；等設備進場、調試、試產，少說五個月。」
「眼下空檔，正好帶師姐她們出去鬆快鬆快。」
他轉頭看冼怡，嘴角微揚：「等我從揚州回來，頭一撥鮮貨，先緊著你嘗。」
……
「阿楓！人跑哪兒去了？！」
「我餓得直晃悠！」
陳楓推開四合院門時，陽光房裡已坐滿了人。
陳依、婁曉娥、丁秋楠、徐紫苑圍在矮桌邊，話頭正熱；白玲坐在稍遠的藤椅上，腿疊得齊整，聽得多，說得少。
見他進來，幾人都站起身。
陳依一把摟住他胳膊，仰著臉，腮幫子鼓鼓的：「快快快！我快成紙片人了！」
「行，這就下鍋。」
陳楓笑著掐了掐她臉頰。
「貪吃鬼。」
「菜都洗好了！」丁秋楠應聲而起，挽起袖口跟在他身後往廚房去。
晚飯熱騰騰吃完，各自洗漱。
陳楓挨個敷完面膜，天還沒黑透。
眾人又聚回陽光房，閒散坐著。
他一邊給陳依揉肩，一邊掃過白玲、丁秋楠、婁曉娥三人……眉梢微動，嘴唇開合幾次，話沒出口。
「有事就說。」他嗓音不高，「別憋著。」
幾人互相遞了個眼色。婁曉娥吸了口氣，指尖按進掌心：「阿楓，我得去香江。」
屋裡一下靜了。
陳依從他肩頭直起身，眼睛眯成一條線：「曉娥姐？你……要走？」
丁秋楠和徐紫苑沒吭聲，但身子明顯繃緊。
白玲垂著眼，指節慢慢泛白。
「啪。」
一聲脆響。
陳楓抬手，在婁曉娥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師姐，趴好。別亂動。」
婁曉娥渾身一顫，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的「唔」，抬眼撞上他平靜的眼神，又乖乖伏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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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楓抬眸，聲音穩穩的：「是我讓她去的。」
空氣鬆了一截，又立刻繃緊……眾人齊齊望向他。
他朝婁曉娥點點頭，才繼續道：「婁家成分擺在這兒，四九城盯得最緊。」
「一個不留神，就是塌天的事。」
「我如今鋪的路，護得住自己，護不住整個婁家。」
「『婁半城』三個字，不是招牌，是靶心。」
婁曉娥垂著頭，肩膀微微發顫。
「所以我想清楚了……」
「舉家遷港，反而是活路。」
「眼下這局面不會永遠卡死。」
「將來路寬了，隨時能回來；路一直窄，香江也能紮下根。」
「退一步，還能轉去海外。」
「進可回，退可守，才是真安穩。」
眾人沉默片刻，徐紫苑輕輕嘆氣，丁秋楠低頭絞著衣角。
陳依靠過來，悄悄攥住了婁曉娥的手。
白玲忽然開口，聲音冷而利：「婁曉娥本人，其實不必走。」
「戶口早遷出來了，又結過婚，丈夫是工人。」
「身份早就洗乾淨了。」
「父母去，她留，不是兩全？」
屋內目光，再次聚向陳楓。
陳楓目光掃過白玲，停頓片刻。
「……讓曉娥先去香江。」
「這事，是為所有人打算。」
他吐出一口氣，視線掠過在場幾人，聲音平實。
「為所有人打算？怎麼講？」
陳依抬眼望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
「我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
「咱們這種關係，外面會說是搞封建復辟，宣揚一夫多妻那一套。」
「再嚴重點，可能被扣上反對社會主義、圖謀復辟的帽子。」
「眼下這年頭，連『處對象』都要講規矩，咱們這樣……別人嘴上不說，心裡早定了性：亂搞男女關係。」
他沒加修飾，也沒放緩語速，只是把話攤開來說。
眾女神色微變，下意識垂眸，手指微微收緊。
誰不想正大光明牽他的手，堂堂正正叫一聲「丈夫」？
可她們只是看著他，眼神亮得灼人，又壓著一股悶氣，像繃緊的弦。
「所以，這關係，懸。」
「眼下風平浪靜，時間一長，難保不出岔子。」
「有人盯上，一句話就能翻天。」
「我得提前鋪條路。」
「不光是我，是咱們所有人的退路。」
「香江，我選那兒。」
「曉娥先過去，安個家。」
他說完，仰起臉，喉結微動。
「其實，我恨不得現在就帶你們走。」
「在那邊，不用編理由……」
「不用說『師姐親近，是因為從小一起長大』；」
「不用說『秋楠聽話，是徒弟敬重師父』；」
「不用說『紫苑常來，是我救過她父親』……」
「我可以直接說：你們都是我的妻子。」
「我能當著人面抱你們，親你們，牽你們的手走在街上，沒人指指點點。」
他語氣很淡，卻字字落定。
幾雙眼睛齊刷刷亮起來，像夜裡突然燃起的燈。
陳楓忽然低頭，聲音低了些：
「可我不願就這麼走。」
他看向她們，目光沉靜。
「我這個孩子，是不太守規矩。但我心還在這兒。」
「我有辦法緩解糧食緊張。」
「能加快工廠建新線、換設備。」
「也能治許多現在治不了的病。」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把該教的教出去，該留的留下。」
「在上面真要動手前，在事情徹底沒法轉圜之前，我會把能做的做完。」
「等那一天到了，我就帶你們走。」
「去香江，去更遠的地方。」
「咱們一起過日子，不躲不藏。」
他沒提高聲調，也沒加重語氣，可每個字都像釘進地里。
眾人眼眶發熱，指尖發顫。
原來他從沒閒著，也從未只想著自己。
原來他扛著的，不只是情愛，還有分量。
片刻後，他轉向婁曉娥，直呼其名：
「曉娥，你去。」
「你替我們往前探一步。」
「別怕孤單，我會常過去。」
「不是讓你一個人扛。」
婁曉娥回過神，眼睛清亮，用力點頭：
「好。」
她側身望向陽光房外，目光落在自己那棟小樓方向：
「我走了，房子歸阿楓。」
「掛師姐名下吧。」陳楓接得很快，「我名下房產太多，容易惹眼。」
「師姐現在沒房，正好補上。」
「啊？」陳依一愣，「可我家老房子還在我爹名下呢，我名下真沒東西。」